第四十六章 抄网

电话挂断，露台上静了几秒。

风把桂花酒的香气吹散了。方才还笑语晏晏的一桌人，此刻谁都没说话。

何韵秋捏着手机，脸色发白："知夏，他们要来。我不怕他们，我就是……"

"怕就对了。"温知夏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按了关机，"怕说明你清醒。但地方得换一换……他们说来家里，我们偏不在家等。下午，云馥斋，我的地盘。"

"为什么去铺子？"何韵秋不解，"那儿人来人往，闹大了多难看。"

"就是要人来人往。"温知夏说，"收债的最怕什么？怕你躲，怕你跑，怕你光脚不怕穿鞋。你不躲不跑，敞开大门请他进来，他那一身横劲，就先泄了一半。再说，铺子里有老师傅，有伙计，有监控，街面上全是熟人……他敢动手，明天全城都知道汇通小贷是干什么的。"

沈叙白听完始末，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律师把伪造担保的报案回执加急送到。第二件，调了两名便装安保，提前进店。第三件，他看着温知夏，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下午我在后堂。你放手谈，谈崩了，有我。"

"还有，"他补了一句，"把韵秋支开。她在场，对方就只会拿她开刀。"

温知夏点头。何韵秋被派去了城南的检测中心送样，走之前一百个不放心，被她一句"你去了，我才放不开手脚"堵了回去。

【麻麻，】宝宝攥着小拳头，【待会儿坏人人来了，宝宝帮麻麻闻！谁的心心跳得快，谁就是带头的！】

"好。"温知夏在心里应她，"你就是麻麻的小雷达。"

【宝宝还是小金金！】小家伙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脯，【谁欠钱钱不还，宝宝就把他的财运运吸光光！】

下午三点，云馥斋的门槛上，落下两道影子。

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西装革履，腋下夹着公文包，进门先笑，笑得客气又周到。后面一个又高又壮，脖子上一道刀疤，进门不说话，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像在给东西估价。

"温东家？"西装男递上名片，汇通小贷，业务经理，姓皮，"久仰久仰，直播验香，我们全公司都看了，巾帼不让须眉啊。"

"皮经理。"温知夏没接名片，抬手奉茶，"喝茶。"

铺子里，三位老师傅各自忙着手里的活，钟师傅在后堂门口劈香材，斧头起起落落，梆梆作响。

皮经理坐下来，开门见山："何韵秋女士担保的那笔账，三千万。钱进跑了，担保人在。温东家，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给您指条路的……云馥斋替她还了，利滚利的事，我们可以不谈。"

"利滚利？"温知夏给他续了茶，"皮经理，先说说你们这个利，滚到多少了？"

"本金三千万，按合同，月息两分，两年下来，连本带利四千三百万。"皮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流水，"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钱进在我们那儿，还有五千万的敞口。温东家，云馥斋如今是红，可红铺子最怕沾上烂账。您替何女士把这笔了了，我们霍家往后，绝不来烦您。"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温知夏笑了，"我替她还四千三百万，你们白赚一个云馥斋的人情，回头再拿剩下五千万继续钓她？皮经理，我又不是第一天出来做生意。"

"那温东家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第一，这笔担保，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哪一笔？"温知夏问。

"两年前那份担保书，白纸黑字，何韵秋亲签。"

"亲签的。"温知夏点头，"章呢？"

皮经理的笑顿了一顿。

"担保书上盖的那枚公司章，是假的。"温知夏把一份文件推过桌面，"私刻印章，伪造担保，今天上午，经侦支队已经受理了。这是回执，皮经理可以拍下来，带回去给你们法务看看。"

"第二件事。"她又推过去一份文件，"何韵秋和钱进的离婚登记，今早九点，办完了。从今往后，钱进的债，跟她没有一分钱关系。"

"第三件事。"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你们今天上午那通电话，'别学钱进'，威胁恐吓，录音了。皮经理，你们是做放贷的，我是做香的，咱们都讲规矩。但你们的规矩管钱，我的规矩……"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

"管的是，别进我这扇门撒野。"

皮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的刀疤脸往前跨了半步，手刚抬起来，后堂门口的斧头声停了。钟师傅拎着斧子，慢慢转过身。柜台后头，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也站直了。

"皮经理，"钟师傅开了口，嗓子粗粝，"我这条命是温家给的。今天谁在这铺子里动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劈香斧，四十年来劈过多少硬木头。"

【哇！钟爷爷好帅！】宝宝在肚子里挥拳头，【坏人坏人的气气都瘪下去啦！】

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人。

花记香料行的花焕章，摇着一把折扇进来送货，后头还跟着行会那位最年长的老掌眼。两个人一进来，就看见这阵仗。

"哟。"花焕章把折扇一合，笑呵呵地，"温东家这儿今天热闹。这两位面生啊，哪个字号的朋友？"

皮经理认得这位花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笑："误会，误会，谈点业务。"

"业务好，业务好。"花焕章在他对面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我花记在这条街上开了六十年，什么业务没见过。两位，接着谈，就当我不存在。"

老掌眼没坐，拄着拐杖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在一炉新和的真香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

"好香。"老人说，"讨债的年年有，好香不常有。两位，债可以慢慢谈，这炉香要是凉了，可惜。"

皮经理的额角见了汗。街面上已经有人探头探脑，不知是哪个伙计把信儿透了出去，隔壁几家铺子的掌柜都端着茶杯站到了门口。

当着行会最老的一尊佛，放狠话？皮经理不敢。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忽然又停住了。

"温东家，生意归生意。"他的声音低下来，客气里透着一股凉，"临来前，我们霍先生……让我给您带句话。"

温知夏的眼皮跳了一下。

"霍先生说，"皮经理一字一字地，"香冢的货，不是谁都能搬的。温东家年轻，手脚轻，别闪了腰。"

说完，他带着刀疤脸，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花焕章收了笑，老掌眼放下了茶盏。谁都听见了那句话。

何韵秋的脸唰地白了。她比谁都清楚"香冢"两个字的分量……那天夜里温知夏从老码头回来，把库里的事跟她讲了个大概。

【麻麻……】宝宝的声音也紧了，【坏爷爷知道缸缸的事啦？】

"不一定。"温知夏在心里答她，面上不动声色，"他知道，就不会只带一句话。这是诈。诈我们慌，诈我们乱，诈我们自己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送走两位老先生，她回到后堂。沈叙白坐在轮椅上，显然全听见了。

"行会这块招牌，今天算是替我们立住了。"温知夏说，"花老板和老掌眼，来得太巧。"

"不巧。"沈叙白摇头，"货是我请花老板今天送的，掌眼是我托人递的话。你的主场，我给你多叫了两个看客。"

温知夏看了他两秒。这个男人，坐在后堂没露面，却先把台面给她搭好了。

"第七库丢没丢东西，霍擎现在比谁都急。"温知夏说，"缸封纸动过，他要么已经发现了，要么在怀疑。这句话就是鱼钩，咬了，就露了。"

"所以接下来三天，"沈叙白接上，"我们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碰。库那边，连问都不能问。"

"马国富呢？"

"更不能找。"沈叙白的声音沉下来，"他现在最危险。霍擎一旦疑心库里有内鬼，头一个查的就是看门的。"

"对。"温知夏点头，"他钓他的鱼，我们……"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本报案回执。

"我们抄他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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