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功德簿

【可是坏人在一棵一棵拔呀。】小家伙的声音闷闷的，【麻麻，咱们得比坏人跑得快。】

温知夏望着街尽头，轻轻"嗯"了一声。

善缘这张网，父亲们织了二十年。现在要守网的，轮到他们了。

她回头看了眼柜上那半本名录，心里已经有了第一笔要跑的路。

那半本名录的头一页，温知夏圈了七个名字。七个都在三百里内的山场和古镇上，路近，先去。

接下来几天，她和何韵秋一人一车，把名录上近处的人家挨个跑了一遍。

头一户，是青溪镇做了一辈子手工香的齐家。霍氏的人前脚刚走，留了份排他协议，价钱给得不低。齐老爷子捏着那份协议，一宿没睡好，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温知夏进门，没提协议，先点了一炉雪中春信。

香一起，满屋子的空气都变了。雪意先至，紧跟着，一缕暖意从雪底下慢慢透上来，像冬夜里有人替你掖了掖被角。

老爷子闻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是真香。多少年没闻着这个味儿了。霍氏那个小伙子跟我吹了半天，说他家的香机器里出来，又快又匀。我说机器是好，可机器里出来的香，怎么都是一个味儿？香这东西，跟人情一样，得有活气。"

"齐爷爷，霍氏给您的价，我加一成。"她把合同推过去，"但我这份不一样。我的料钱随行就市，您的香卖给谁，您自己说了算。只有一条：不掺假。"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半天："闺女，你这样收香，不亏死？"

"我父亲叫温守拙。"她说，"他教我，好山有价，真香有主。亏本的买卖我不做，断根的买卖，我更不能做。"

老爷子一听这三个字，腾地站起来，进屋翻出一本旧账。二十多年前，他欠过温守拙半车料钱，后来还上了，人情一直没处还。

当天，齐家签了。第二天，邻镇两家也跟着签了。

也有晚的。跑到第五户，山那边的吴家，排他协议前一天刚落笔，违约金高得吓人。吴老汉蹲在门槛上，一个劲儿搓手，不敢看她的眼睛。

"闺女，你别这么看我，我心里跟刀绞似的。"老汉叹气，"他家现钱摆在桌上，我孙子的学费等不起啊。"

温知夏没怨他，留了一盒帐中香，一句话："吴叔，协议的事不怨您。哪天霍氏自己先违了约，您来找我，云馥斋的门，一直开着。"

【麻麻好帅，】宝宝在她肚子里小声鼓掌，【坏人买得走纸纸，买不走心心。】

回来的路上，何韵秋算账给她听：签了四户，加上岩伯村，云馥斋三成的料有了着落。代价是价高一成，签的都是长约。

"知夏，这么收下去，我们的本钱撑不过半年。"

"撑得过。"温知夏望着窗外，"余庆堂的南洋订单下月走第一批，回款是现汇。韵秋，我们抢的不是料，是人心。料被买走了，明年开春还能再长，人心要是散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没说完。父亲那句话在她心里沉着：人心要是都烂了，香做得再真，也没人闻得出来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云里雾里，一张白玉案几，案后坐着个白胡子老神仙，官帽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金边册子，正拿朱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记。

"太白爷爷！"宝宝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又惊又喜。

"咳。"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端足了架子，"小娃娃，见了本星君，也不先行礼。"

【宝宝还在麻麻肚肚里嘛，行不了礼礼！】

"罢了罢了。"老神仙绷不住，嘴角翘了一下，赶紧又压住，把金边册子往案上一摊，"温氏知夏，你上前来看。"

温知夏凑过去。册子上金光流动，一行一行，竟都是她这些日子的事：

"岩伯村立公平契，护山场七村生计，记功德三千。"

"青溪齐家拒排他、守真香，记功德八百。"

"赠香吴氏、留门以待，记功德三百。"

再往上，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旧些："救孕妇于天台，记功德五千。"

"这……"她抬起头。

"功德簿。"太白金星抚着胡子，"财神下凡，聚财是本分，积德是功德。三个月之期，聚财三成，积德七成。你这些日子跑山场、立公平约，聚财没涨几个，积德倒是一笔一笔，进得又快又实。"

"星君，"温知夏问，"如今……够了几成？"

"积德一项，已有五成出头。"老神仙掐指一算，眉头却皱起来，"可聚财一项，才将将两成。小娃娃的财运，得落在实实在在过手的金银上。你们做买卖的，本大利薄可不成……罢了，这个慢慢来，急不得。"

老神仙说到这里，忽然左右看了看，把身子往案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本星君今日来，还有一桩事，只跟你说，莫要声张。"

"小娃娃上回被召回那桩旧案，本星君回去翻了存档。"他的白眉毛拧成了一团，"不对劲。召回文书上，盖的是纠察司大印，可当值记录里，那一天根本没有她。文书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日子……对不上。"

"老夫活了几万岁，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怪事。要么是存档叫人改过，要么……"他打了个寒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要么，是有人拿着真印，办了一桩没有底档的事。"

温知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手脚？"

"嘘……"太白金星把手指竖在唇边，紧张得胡子直抖，"天机不可尽言。本星君只能告诉你，当年经手这桩文书的仙官，如今……位份不低。小娃娃这一世投胎投到你这里，怕是也不全是她自己的主意。有人巴不得她回不去。"

【啊？】宝宝懵了，【太白爷爷，宝宝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听不懂最好。"老神仙连连摆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时候不早，本星君该回了。温氏知夏，记着，积德要趁早，功德簿上，还差得远。"

云气一散，人就没了。白玉案几、金边册子，全都化成了一枕凉。

温知夏睁开眼，天还没亮，肚子里的小家伙难得地安静。

"宝宝，"她轻声问，"怕了？"

【才没有！】小家伙嘴硬，声音却有点发蔫，【宝宝就是……就是有点想不明白嘛。宝宝那时候，到底是犯了错错，还是被人欺负了呀？】

"不管哪一种。"温知夏把手覆在小腹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麻麻只认一条：你现在是我家的。谁当年做的手脚，麻麻把他揪出来。天上的账，地上的账，一起算。"

【嗯！】宝宝用力地应了一声，奶音里带着鼻音，【麻麻最好啦！】

这一夜后半夜，她没再睡着。功德簿上那些金光流动的字，在她眼前一遍一遍地过。原来她和宝宝之间，早有一本账在天上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天刚亮透，云馥斋的门还没开，何韵秋就举着手机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知夏，出事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带货直播的回放。主播举着一只烫金礼盒，喊得唾沫横飞："家人们！雪里春！雪里春！跟那个死贵的雪中春信，一个老师傅传下来的方子！今天直播间，九十九，九十九一盒！"

底下弹幕刷得飞快，"已拍""抢到了"滚成一片。上架四十分钟，卖出去两万多盒。

雪里春。

温知夏盯着那三个字，血往头上涌。再往下看，礼盒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编号。那套编法，她前两天刚在竹纹笺上见过。

霍氏的厂。

更要命的在后头。何韵秋把后台数据翻给她看：云馥斋的铺子，一上午被退了三百多单，留言翻来覆去就一句，"人家九十九，你们凭什么卖几百"。

【呸呸呸！】宝宝光看着那盒子就炸了毛，【假的假的！麻麻，这个香香是坏坏！里面加了药药定香，人闻久了，头头疼，肚肚疼！】

化学定香剂。

温知夏想起岩伯的话。真香养人，假香伤人。九十九块钱一盒，烧掉的是钱，吸进身子里的，是病。

她把盒子截图放大，一字一句道："韵秋，备车。这回不是抢生意的事了……"

"这是要出人身子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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