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仙凡之别

炊烟的尽头，是一个小村落。

村落不大，拢共十几户人家，屋是黄泥墙、茅草顶，跟凡间的乡下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下井村。

“下井村。”周衍站在碑前，念了一遍，又看了看村里的人，心里一动。

村里的人见着两个生人，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正蹲在自家门口剥豆角，见他们走近，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新来的？飞升的？”

周衍怔了怔：“老丈怎么知道？”

“看你这身衣裳，再看你这双鞋。”老汉说，“下井村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三五个飞升上来的，都你这副模样：衣裳是凡间的料子，鞋上沾着凡间的土，一进村，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下说吧。飞升上来的，头一餐，我请。”

那顿饭是野菜糊糊配粗饼。饼硬得像石头，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点油星也没有。周衍吃得慢，影十九皱着眉，一口一口咽。

老汉也不催，等他们吃完了，才问：“你俩是从哪个凡界上来的？”

“大夏。”周衍说。

“大夏……没听过。”老汉说，“下井村在的地方，叫‘下界’。仙界分上中下三界，咱们这儿，是最底下的一界，灵气最稀，地最薄。你们在凡间修到头，飞升上来，就落在下界，等于是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影十九忍不住问，“那咱们的修为……”

“你们的修为，还在。”老汉说，“可到了仙界，得用仙界的尺子量。凡间的‘立极’，搁在仙界，顶多算‘察机’的门槛；察机是仙界最末一等的修为。打比方说，你在凡间是个大财主，进了仙界，也就是个刚够着门槛的穷后生。”

周衍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点糊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丈，你见多识广，我再问一句：这仙界，跟凡间，最大的不同，在哪儿？”

老汉剥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最大的不同？”他想了想，说，“凡间，人分三六九等，可好歹，头顶有天，脚下有地，你种地，能活；你做工，能活。仙界不一样。仙界的地，是宗门的；仙界的灵气，是宗门的；连仙界的规矩，也是宗门的。你一个散修，种地，得交‘地租’；修炼，得交‘灵气税’；想进坊市买颗丹药，先得交‘入市银’。不交？不交就没活路。”

他说着，指了指村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你看这天，为什么是灰的？因为灵气都被上头的宗门抽走了。下界的百姓，吸的都是他们剩下的。这仙界啊，说起来是仙，做起来，跟凡间那些黑心的地主没什么两样。”

影十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这不跟凡间的苛政，一个样？”

“一个样。”老汉说，“可没人管。仙界只管修炼，不管百姓。你修得高，你就是天；你修不高，你就是草。”

周衍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矮凳上，把老汉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丈，”他又问，“下井村的乡亲，平日里，怎么过日子？”

“怎么过？种地呗。”老汉说，“种出的灵谷，三成交宗门，两成交坊市，剩下五成，自家吃。遇上宗门‘扩地’，说你这片地要收走，连招呼都不打，当天就来赶人。下井村原先二十几户，这些年，走了一半，都让宗门的地给挤走了。”

“那你们怎么不走？”

“走了，去哪儿？”老汉苦笑道，“下界处处是这样。走，是死路；不走，好歹还能刨一口饭。”

周衍捏着手里那半块粗饼，没有答这话。他心里那本账，又多记了一笔。

他忽然想起，北疆大旱时，那些跪在路边的流民；江南被赵家盘剥的农户；西境被掠走的边民。凡间的苦，苦在贪官；仙界的苦，苦在宗门。可百姓的苦，是同一副模样。

宗门的规矩，说到底是拳头大的规矩。散修是草，宗门是天。这里的百姓，过的还是凡间那副日子，只是盘剥他们的人，从贪官换成了宗门。

他又想起自己在凡间说过的那句话：天下的道理，不在书里，在土里、水里、人心里。

如今到了仙界，土是灰的，水是涩的，人是苦的。道理，还在。

“老丈，”他问，“这仙界，就没有‘王’吗？”

“王？”老汉笑了，“有啊。上三界有仙王，中三界有宗王，咱们下界，连个像样的王都没有。宗门各占一块地，跟山大王似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那要是有人想当这个下界的‘王’呢？”

老汉剥豆角的手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周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后生，你这口气，不小。可下界这地方，一百年出了多少个想当王的，你猜，最后都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都让宗门捏成灰了。”老汉说，“你一个飞升上来的，初来乍到，还是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想当王，先问问自己，扛不扛得住那些宗门的刀。”

周衍没有再说话。

他谢过老汉，在村口寻了个避风的墙角，跟影十九歇下。

夜里，风大，吹得破屋的门板吱呀作响。影十九裹着从破屋里捡来的干草，冻得直哆嗦：“公子，咱下一步，怎么办？”

“去坊市。”周衍说，“老丈说了，下界有个坊市，叫‘青石集’，是下界散修买卖东西的地方。那儿消息多，先去摸一摸，看看下界的水，到底有多深。”

“公子，那咱手里，有什么能换的东西吗？人家坊市，总不能白让咱进。”

周衍掏出怀里那卷《参天策》，看了看，又收回去，摇了摇头：“这书，不换。再想想别的。”

影十九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是他在凡间当影卫时的腰牌，上头刻着一个“影”字：“公子，这块玉，成色还行，兴许能换几个钱。”

“留着。”周衍说，“这是你在凡间的念想，别轻易卖。到了坊市，先看看，再说。”

“公子，您真打算……当这儿的王？”

周衍没有立刻答他。

他躺在干草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星星，可他想起凡间的星空，想起他在御书房批折子的那些夜，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谁有民心，谁才坐得稳。”

“我还没想好当不当。”他说，“可我先得知道，这儿的民心，是个什么模样。”

“民心？”影十九愣道，“这儿的民心，不就是那些宗门脚底下刨食的百姓吗？”

“是。”周衍说，“可朕在凡间治天下，头一件事，不是看朝廷，是看百姓怎么活。仙界也一样。管他什么仙王、宗王，先把下井村这样地方的日子看清了，就什么都懂了。”

影十九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缩进干草里，睡了。

风还在刮，刮了一整夜。下井村的夜，跟凡间任何一个穷村的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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