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州段的江堤,在城南十里的鳖头矶决了口。
周衍到堤上的时候,天还下着雨。决口足有二十丈宽,江水从缺口涌进来,白浪翻滚,水声大得像打雷。堤上,官民已经忙了三天,沙袋一袋袋丢下去,转眼就被水冲走。
“这么堵,堵不住。”周衍站在堤上,看了半晌,说。
领工的州同知跑过来,满身泥浆,喘着气:“陛下,水太大,沙袋下去就没了影。臣等想着,先往决口两头打桩,再……”
“打桩的木头,从哪来?”周衍问。
“拆了城南两座民房,凑了一百多根梁。”
“民房拆了,百姓住哪?”
州同知怔了一下,说:“陛下,堤比房要紧,不堵住这个口子,郢州城都得淹。”
周衍看了他一眼:“房子拆了,朕给百姓盖新的;堤堵不住,朕跟你们一起堵。两头打桩的法子可行;桩要打深,桩后先填碎石,再压沙袋,一层一层夯,朕在北疆修渠,学过一个理:治水如治民,先把根扎稳,再谈别的。”
州同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臣……记下了。”
周衍下了堤,脱了外袍,卷起袖子,扛起一袋沙袋,就往决口走。
堤上的人,都愣住了。有人想拦,被裴正一把拉住:“别拦。陛下在边军,跟将士一起扛过粮。他不让拦,谁也拦不住。”
那一天,堤上多了一个扛沙袋的人。
没有人再喊“陛下万岁”,喊的都是“往这边递”“后面跟上”“桩头歪了,正一正”。周衍扛着沙袋,跟民工排成一线,从堤下传到决口。他传了七十多袋,才歇下,灌了半碗水,抹了把脸上的泥。
正歇着,堤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渗水了!桩西头渗水了!”
周衍扔下碗,三步两步赶过去。桩西头的堤脚,一股浑水正从土里往外冒,越冒越急,眼瞅着就要把堤脚掏空。领工的州同知脸色白了:“陛下,这儿芯子也是虚的,堵不住……”
“堵不住也得堵!”周衍吼了一声,第一个跳下去,用脚踩住渗水口,回头喊,“拿草袋来,填死它!桩后的人,往这儿堆碎石,快!”
堤上的人跟着跳下去。有人填草袋,有人抬碎石,有人把身子泡进半人深的浑水里,用肩膀抵住堤脚。水冷得刺骨,没人吭声。忙了小半个时辰,渗水的口子,才被填住了。
州同知瘫在堤上,半天缓不过来:“陛下……这堤,芯子是虚的,堵了这个口,还有那个口。堵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堵到合龙为止。”周衍说,“口子堵不住,就先把堤脚稳住。朕跟你们说个理:这堤,就像一个人,芯子里烂了,面上再光鲜,也是迟早的事。今日渗水,是芯子在告诉咱们,该给它换芯子了。先把眼下的口子堵住,不让它决堤;等洪水退了,朕把这段堤,整个儿拆了,重修。”
“重修?”州同知一怔,“那得多少银子……”
“该花的银子,一两不能少。”周衍说,“朕宁可少盖几座行宫,也要把这条江的堤,修实了。朕的曾祖父是抱着沙袋死在这条江上的。朕要是不把堤修实,朕的子孙还得抱着沙袋,死在这条江上。”
“陛下,堤这么修下去,堵得住吗?”何敬亭也上了堤,蹲在他身边,低声问。
“堵不住也得堵。”周衍说,“堵住了,再治本;堵不住,治了本也没用。”
何敬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带陛下去看个地方。”
他领着周衍,绕过决口,沿堤走了一段。走到一处被洪水冲开半截的堤段,何敬亭蹲下来,扒开一层浮土,露出堤芯,说:“陛下,您看这个。”
周衍蹲下。堤芯里,没有石头,也没有夯实的黄土,是一层层的碎沙、芦苇杆子,和着烂泥,一扒就散。
“这就是报修了四万两银子的堤。”何敬亭的声音,有点发干,“郢州段去年‘大修’,修的就是这个。堤面上一层浮土,粉饰得光鲜;芯子里,全是这种东西。洪水一来,表面一层皮还撑着,芯子一泡就软,一软就垮,鳖头矶那个口子,就是这么冲开的。”
周衍把手按在堤芯上,按了很久。
“这笔银子,去哪了?”他问。
“账面上,走的是工部‘河工杂费’。”何敬亭道,“臣查了三天,查到一个数:郢州段河工银,去年是跟漕运的银子,一起拨下来的。漕运案里,曹锐那帮人倒卖漕粮、鲸吞船银,有一笔银子,入了工部,挂在了‘河工岁修’的名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陛下,臣的恩师薛靖当年查的就是这笔账。他查出河工银被挪作他用,递了折子,还没等查下去,就被人构陷下了狱。臣递血书喊冤,也被革了功名。臣那时候以为,恩师查的是‘贪’;如今站在这堤上,臣才明白,恩师查的,是这条大江两岸,几百万条命。”
雨还在下。
周衍蹲在堤上,很久没有动。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堤芯的沙土里。
“何先生,你恩师薛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何敬亭怔了怔,然后慢慢说:“恩师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在户部做了一辈子账,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账上对不上的地方,底下一定是人遭了罪。’他查河工,查出银子被挪了,就一门心思要查到底。他死的时候,狱卒都不肯给他一口热饭……”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
“他临死前,托人给臣带过一句话。”何敬亭说,“他说:‘敬亭,账本在户部档里,我抄了一份,藏在西山。你替我看着,等天下有清明的那一天,再拿出来。’臣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他说的清明,不是天气,是有人肯把账,认认真真地查下去。”
周衍捏起堤芯上一把碎沙,慢慢捻碎了。
“何先生。”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恩师当年查的那个账本,还在吗?”
“在。”何敬亭说,“臣逃出京的时候,带出来了。这些年,臣一直贴身藏着。”
“拿给朕看。”周衍说,“你恩师没查完的账,朕接着查;你恩师没讨回的命,朕替这条江两岸的人,讨回来。”
他站起来,看着鳖头矶的方向,看着决口里翻滚的白浪,一字一句地说:“这条堤,是拿银子修出来的,也是拿命堆出来的。银子贪了,命不能白丢。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堤,朕要合龙;账,朕要算清。算不清这笔账,朕对不起这条江上的每一具浮尸。”
那日黄昏,决口的桩打进去了一半。
周衍没有回府衙。他宿在堤上的窝棚里,跟民工挤在一起。半夜,风又大了,江水拍着堤岸,棚顶的油布被吹得哗哗响。有民工打趣:“陛下,您这龙体,睡窝棚,不怕硌得慌?”
“朕在北疆,睡过田埂;在西境,睡过战壕。”周衍裹了裹身上的毡子,说,“这窝棚,比那些地方,都强。至少上面有块油布,雨淋不着。”
民工们笑了。笑声里,有个老河工忽然说:“陛下,小民在这条江上,修了三十年堤。三十年里,堤年年修,年年垮。修堤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堤,一年比一年薄。今儿个,小民看陛下扛沙袋,才知道,原来堤,是能修实的。”
周衍没有说话。
他躺在窝棚里,听着江水声,听着风声,听着民工们渐渐匀净的鼾声。
他听着听着,想:这条江的根,得从今年起,一点一点,扎扎实实地往深里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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