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安抚归化

影十九夜里从黑水部回来，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周衍在灯下坐了很久。

老秀才何敬亭没见着。黑水部的营地里，他进出自由，唯独老秀才的帐子，他没能进去，帐外站着四个持刀的卫士，谁也不让进。影十九在营外蹲了两天，只远远看过一眼：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帐前，给黑水部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教识字。

“教识字。”周衍重复了一遍，“他在蛮族，教黑水部的孩子认字。”

“是。”影十九说，“属下听黑水部的人说，老秀才教了七年字了。黑水部认得字的人，有一半是他教出来的。阿骨塔的账房先生，也是他带出来的。他在黑水部，不像军师，倒像……先生。”

周衍沉默了很久。

“他还做了别的吗？”

“还编了一套兵书，黑水部练兵，用的是他的法子。”影十九说，“可属下看那些法子，不是阴狠的路子，是……正路。扎营、哨探、屯田，都是稳扎稳打的路数。”

周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一个在中原犯了案、逃到蛮族的革了功名的举人，不教他们抢，教他们认字、屯田、扎营。这不是要报仇的人，会做的事。

“朕明白了。”他忽然说，“他不是要跟朕打仗。他是要在这里，另起一个‘国’。”

影十九一愣。

“他教黑水部认字，是教他们懂事；屯田，是教他们立根；练兵，是教他们自保。”周衍缓缓道，“他要的，不是黑水部的刀，是黑水部长成他心里的模样。他在中原没做成的事，想在关外，做一遍。”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周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边黑水部的方向：“朕不打算怎么办。朕只是觉得，这个何敬亭，可惜了。他要是肯回来，在朕的朝堂上，也能做一个先生。”

他顿了顿：“明日，朕亲自去一趟黑水部。”

“陛下亲去？！”影十九失声道，“阿骨塔是认死理的人，万一……”

“阿骨塔认死理，是因为没人跟他讲理。”周衍说，“朕去跟他讲。”

第二日，周衍只带了三十骑，出了西凉府，往黑水部的营地去了。

黑水部的营地，扎在玉门关下的一片高地上。周衍的马队到营地外三里，就有黑水部的骑兵拦上来，弯刀出鞘，虎视眈眈。周衍勒住马，让随从喊话：“大夏皇帝周衍，求见黑水部头领阿骨塔。”

黑水部的骑兵面面相觑，有人飞马回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营地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阿骨塔站在门口。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面，短须，虎背熊腰，腰里挎着一把铁刀。他看着周衍，看了很久，才说：“大夏的皇帝，你一个人来，不怕死？”

“朕来之前，算过一笔账。”周衍说，“朕死了，大夏换个皇帝，照样跟你们打；头领死了，黑水部换个头领，照样过日子。所以朕不怕死，朕怕的是，两边的人，为了不该打的仗，白死。”

阿骨塔盯着他，半晌，忽然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说。”

营帐里，阿骨塔坐下，也不上茶，直直地看着周衍：“你们互市，赤乌退了，白狼退了。我黑水没退。皇帝，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周衍说，“因为赤乌缺粮，白狼缺利，你黑水，什么都不缺。你缺的，是一口气。”

阿骨塔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什么气？”

“你心里那口气。”周衍说，“你黑水部，人少，地薄，这些年被赤乌、白狼压着，草场让了又让，牛羊丢了又丢。你跟着联军打进来，不是为了抢，是为了让族里的人，挺起腰杆。朕说得对不对？”

营帐里，静了很久。

阿骨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朕给你这口气。”周衍说，“玉门关外河谷，朕划一片地，给黑水部。你们可以在那儿放牧、屯田，跟朕互市。朕再派一批匠人、先生过来，教你们耕种、识字。头领，你带着族人，踏踏实实过几年，不用打仗，也能挺起腰杆的日子，你要不要？”

阿骨塔的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敲着。

帐帘一掀，老秀才何敬亭走了进来。

他站在阿骨塔身侧，看着周衍，忽然笑了：“陛下，好一张利口。你许黑水部屯田，是让他们的根，扎在你的地上；你派先生来，是让他们认的字，都是你的字。这口‘气’，是你要的，不是黑水部要的。”

周衍看着他：“何先生，朕认得你。本朝早年革了功名的举人，何敬亭。”

何敬亭的瞳孔，微微一缩：“陛下连这个，都查到了。”

“朕查了。”周衍说，“朕还想问你一句话：你在中原，好好一个举人，为什么要私贩铁器，为什么要逃到关外，为什么要在这里，教黑水部的孩子，读七年书？”

何敬亭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良久，他才哑声道：“陛下真要听？”

“听。”

“臣……何敬亭，十九年前中的举。”他说，“中举那年，臣二十三岁。臣的恩师，是户部老尚书薛靖，薛公因查河工贪墨，被构陷下狱，死在狱中。臣为薛公喊冤，递了三道血书，被打了三十大板，革去功名。臣走投无路，贩过铁，坐过牢，最后，逃到这关外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臣教黑水部读书，不是要跟他们打天下。臣是想着……这世道，要是连关外的人，都能识字、能懂理，那中原的人，也许……总有一天，也不用活得那么糊涂。”

营帐里，死一般的静。

周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漕运案，想起河工那笔账，想起那个死在狱中的老尚书薛靖。

“何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恩师查的那笔河工贪墨，朕……在查了。漕运案里，有一笔银子，进了工部的河工款项，朕记下了。”

何敬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红了。

“朕不能还你功名。”周衍说，“但朕可以请你回去，回中原，把你恩师没查完的河工案，接着查完。你敢不敢？”

何敬亭站在那里，青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敢。”

当夜，阿骨塔拔了玉门关下的营帐。

黑水部没有退远，也没有再进。他们退到河谷边，扎了新的营地，等着朝廷的匠人和先生来。阿骨塔亲自送周衍出营，一路没有说话，临别时，忽然说了一句：“皇帝，你让我族人挺腰杆的话，我记着。”

周衍点点头，翻身上马。

回程的路上，影十九问：“陛下，老秀才真带回京？”

“带。”周衍说，“他那样的人，放在关外，可惜了。朕的朝堂，缺一个敢查河工案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传旨：西境三部，各划牧地，互市常开，边军减半戍守，以农养兵。西境百姓，免税三年。”

马蹄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河谷里，新扎的营帐升起炊烟，跟互市的烟火连成一片。

西境的边，从今天起，算是稳住了。他夹了一下马腹，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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