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爹可不是这么办事的

第二天早上，小满将父亲的账本放在了工作台上。

蓝皮本子，皮子磨得发白，硬壳的角全秃了，翻开时“咯”一声。前几年的账页都在，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横平竖直。每一页的开头写着年月，末尾画一道斜杠，斜杠右边是合计。

她首先找到的是韩德全。

“韩”字她认得。一页页往前翻到一九六三年冬天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一行。

韩德全北屋一间免一月

“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比正文细：

孩子住院

小满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就继续向前翻了。

赵有福东屋一间免半月

小字：老赵伤腰，装卸队歇了

罗长庚南屋一间免半年

小字：婆娘走了

刘秀英西屋一间少收一毛

小字：孩子上学

龚长青倒座两间免两月

小字：收音机不来人

她翻一页，停一停。

翻到一九六一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沈广田耳房一间免三月

小字：老太太病了，不敢叫车

翻到后面，小字越来越多，有的还画着一个圈，圈里写个“缓”。

那些字都不像账。像是有人在给这七间房记病历。

她一直没明白的那件事，这会儿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走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来催她搬；为什么她收租的那天，刘婶塞给她的是鸡蛋，不是钱。

“看懂了？”涂老在书页边上问。

小满点头又摇摇头。

“看懂一半。”她说，“我爹收的不是钱。”

“那你爹收什么？”

“他收……”小满想了半天，“他收着这个院子。”

涂老没有回答。

“那这些小字呢？”小满指着账本，“他为什么不写在正道上？”

涂老从纸页中走出来，站在“孩子住院”三个字旁边。

“写在正道上，就成了规矩。”他说，“写成小字，就成了他自己。”

小满不明白。

“规矩是给你爹管院子的。”涂老说，“小字是给你爹管他自己的。”

他把手背在后面，在这几行小字上走了一圈。

“你记住。”他说，“你要管六户人，规矩要立住。你要是只有规矩，那六户人就成了六笔账。你要是只有心，那六户人就成了六张嘴。”

“那怎么办？”

“两头都拿着。”涂老说，“拿不动的时候，你就翻这本账。”

那天下午她拿着账本去了西屋。

刘婶在浆盆边糊纸盒。一只手压住盒子边缘，另一只手把浆糊涂匀，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机器一样。

“刘婶。”

“嗯？”

“我爹那一年，为什么少收你一毛？”

刘婶的手停了下来。

她把刷子搁在盆沿上，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你翻到了？”

“嗯。”

刘婶坐下，她坐在一个矮板凳上，坐下之后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那年我家老大上学。”她说，“学费一块二，我攒到一块一，缺一毛。开学那天早上，孩子站在门口不肯走，说‘娘，我不去了’。”

她顿了顿。

“你爹那天在院子里倒水，听见了。他没进来。到了晚上，敲我窗户，递进来一毛钱，搁在我窗台上，用块石头压着。”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刘婶说，“他就说了一句‘孩子的事儿耽误不得’。”

刘婶把刷子又拿起来。

“到了月底，我拿着三毛钱去交租。你爹收了。第二天他又还回来一毛，说是‘上月记错了’。”

她刷了一下盒子边。

“他哪是记错了。”刘婶说，“他是怕我往后不敢再找他。”

小满站在那儿，没说话。

刘婶将糊好的纸盒叠好，用绳子扎起来。

“你爹这个人，”她说，“嘴上从来不说好，事上从来不落。”

小满回到小南间，把自己画的那一页抽出来。九个煤球，三个格子，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很久，把它团起来，塞进灶膛。

火“腾”地一下，纸卷开，红了，又黑下去。

她又撕掉一页纸，从头开始写。

这一次她学着父亲的样子写：横平竖直，横的收笔处要顿一下。

韩德全 北屋一间 六月、七月、八月，共九毛

小字：八月十五收三毛

小字：六三年冬，孩子住院，我爹免了一月

写完她又看了很久。

“你用不着照抄。”涂老说。

“我不是照抄。”小满说，“我是记着。”

那天晚上，她拿上账本就去了北屋。

韩德全正在院里劈引火的柴。看见她过来，手上停了一下。

小满把账本翻开，翻到那页，递过去。

“韩叔，你看一眼。”

韩德全就着门口的灯看。他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这字……”他说，“你写的？”

“嗯。”

“你怎么写上了这个。”他指的是那两行小字。

小满说：“我爹写的，我照着抄的。”

韩德全把账本合上之后又给了她。

他忽然蹲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爹在的时候，”他说，“那年冬天，我家小萍烧到四十度，医院要先交钱，我半夜回来敲门，你爹开的门，他没问我借钱。”

他停了一下。

“他第二天下地回来，把钱压在我家窗台上，用砖头压着。”

小满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欠你六毛。”韩德全说，“月底给你。”

“嗯。”

她转身要走。韩德全在后面叫住她：

“小满。”

她回过头去。

韩德全张了张嘴，最后只挥了挥手：“没事，你回去吧。天冷。”

回到小南间之后，她坐在工作台前翻看父亲账本的最后一页。

那三个被水洇开的字还在：……后半部……

她盯着看。

“你爹留下的话，你还没看全。”涂老说。

“为什么？”

“因为写的人没写完。”涂老说，“写下‘后半部’的人，自己也只走到一半。”

小满把账本合上，用手掌压平。

“那我接着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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