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墙缝里的先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小满就来了。

她手里拿的是从柴堆上捡来的炉钩子，穿的是母亲留下的黑色布鞋，比脚大两码，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的，好像是踩在了两只小船上。

砖缝里的黄泥经雨水浸泡一夜之后变软，一抠就掉了。里面并不是砖头，而是油纸。油纸之后还有油布。油布包成方正的样子，用麻线扎了三道，收口的地方成了一个斜角，这是父亲的做法。

她拆开。

只有一半的书。线装书，皮子掉了，纸张已经变黄得像老烟叶一样，四周边角也卷起来了，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渣。第一面有两个墨字：

匠典。

小满把书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利用自然光，她翻到了第二页。

“翻错了。”有个人说话，“往回翻一页。”

她的手一抖，书页就掉到了地上。

“哎哟——”那声音心疼得直抽气。

一个巴掌大的老头从纸页中走出来。穿着青布短褂，白须，背着手站在书页中间，仿佛置身于自己家的大门口一般。不看小满，先看地上那页，气得吹胡子：

“糟蹋东西！”

小满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木梁上，疼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是她强忍住没有掉下来。“你是鬼？”

“我是师。”

“师是啥？”

“教你的老师。”老头抖了下袖子，说道，“工部的老吏掌管营造、器械、水利、丝麻……哎呀，你也不懂。你就说，饿不饿吧。”

小满想了想之后就说：“饿。”

“你会不会烧火呢？”

“会。”

“你的灶台很费柴。”

“……”

“你瞪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老头把双手背在身后，在纸页上走了两步，把纸边都走成了波浪形，“一担柴，你娘的灶台只烧出三分火。我在那儿蹲了三十年，你们家哪一天烧了什么，我都能闻出来。”

小满将书向后移动了一些，使它距离自己更近一些。“你怎么治？”

老头抬着头说：“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上画着一个灶台剖面图，灶膛呈葫芦形，下面宽上面窄，灶门很窄，锅底到火面的距离只有两个手指那么大，烟道口也只有一半被打开。

“你家的灶膛太大太深了，一半的柴都烧在了空中，全部都被烟给带走了。”老头说，“灶门缩小一指宽，烟道口缩小一半，灶膛后面垫上两块半砖，垫成一个斜坡，叫挡火砖——把火向下压，让火苗舔锅底，不要让火苗舔烟囱。”

“麻烦吗？”

“四块碎砖、一捧黄泥、一顿饭的时间。”

“为什么要留出两个手指的位置呢？”小满问道。

“火最热的地方并不是火尖上，而是在火中间。”涂老用手指在纸上比划着说，“锅底离得太近的话，火就被闷住了，只会冒烟；离得太远的话，火就白烧了。二指就是给你们家的锅量的。”

“那么灶门又是怎样的呢？”

“灶门为进气口。门大，风就大，火就顺着烟道烧出去；门小，风小，火就烧不起来。”

“为什么挡火砖要垫成斜坡呢？”

“直着垒，火撞上去就散了；垫成坡，火顺着坡往上舔，正好舔在锅底上。”涂老顿了顿，说，“你要记住，灶的作用就是给火找路、给烟找路。两样都做好了，一担柴可以烧出三担柴的火。”

小满心中默念：为火开辟道路，给烟找一条路。

小满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你是一个好人吗？”

老头子一呆。

“我母亲说，来历不明的东西要先查清楚再说。”她说得很认真。

老人也认真的起来。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胡须：“我并不图你什么。我图你这个丫头，肯动手。”

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记住，这本书不看眼睛，只看手。做出来一遍，这一页才算你的。”

“我做不出来呢？”

“那么就白看了。”老头说，“看了之后做不出来就是不会。”

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往四周闻了闻。“……你们家里有炒黄豆没有？”

小满说：“没有。”

“代销点呢？”

“有的。五分钱一包。”

“好的，好。”老头背着手转了两圈之后，声音就低了下来，“三十年没有闻到豆的味道了……(￣▽￣)”

小满从小南间里选出四块破砖头，又在院子的一角挖了些黄泥。按照图上的方法来搭灶台。手都冻僵了，在抹灰的时候，手指缝里全是泥巴，抹了两遍才抹平。

第一次点燃的时候，用了三根火柴。第四根就着了。

不是黄色的火焰，而是白色的火焰向上喷射着，“呜”的一声，仿佛有人在屋梁上吹了一次口哨。

她把那口缺了边的铁锅放在上面，再加一瓢水。水开得比她见过的都快。低头看灶膛里剩下的柴，只烧掉了三根。往常烧开一锅水，需要小半捆。

小满愣住了，忽然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为什么哭泣呢？”老人说。

“我没有哭泣。烟熏的。”

“嗯。”老头背着手说道，“烟熏的。”

小满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烧了一上午。挨家挨户地敲门，每家都送了一只暖和的水壶。

刘婶接过之后摸了摸壶身说：“这么热？”她掀开了自己家的灶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小满怀里的壶，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罗长庚正在磨小刀，接过水喝了一口之后又看着东屋说道：“今天早上这家没有劈柴。”

北屋韩家开门迎接。韩德全的妻子又问道：“热水从哪里来？”

“我自己烧的。”

“哟。”她说。门已经关上了。

赵家是最后一个。王翠兰站在门口看着她怀里拿着的热乎乎的暖瓶，又往小南间那边看了一眼，那边墙头上的烟还没有散去。

她伸手接住之后说：“……你这个孩子。”

倒座房中，龚老用镊子夹起一个齿轮之后才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上面之后，他的脸上沟壑很深。

“谁教你搭的？”

小满说：“我的父亲。”

回小南间的时候，老头在书页间来回走动，走得非常得意：“你爹，你听见没有？”

小满抱着书问道：“以后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想了想说：“以前他们叫我涂老。”

涂老，小满念了两遍，仿佛含了一颗糖在嘴里一样。

“嗯。”涂老转过身去，声音很沉闷地说，“……这本书只有前半部分。”

“那么后面的部分又是什么呢？”

“不确定。”他说，“你自己去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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