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他爹

入夜，马庙。

沈白到的时候，朱婆子已经把后屋的灯点上了。她看见沈白，又看见他身后的周叔和王老板，愣了一下，没有说话，退到殿角，蹲下了。

三个人站在殿里，谁也没说话。周叔靠着一根柱子，抱着胳膊。王老板蹲在殿角，手里攥着那根篾条，指节发白。沈白把怀里的照片、铜镜、木牌，一样一样，摸了一遍。

庙里的香火味，混着夜里的凉气，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供案上的烛火，被风压得很低，又弹起来。沈白看着那火，想起爷爷说过的：走夜路，看火，火不摇，路就走得对。今晚这火，摇得很。

后半夜，庙门外有了脚步声。

还是那样，不重，不轻，一步一步，走得稳。门开了，长衫中年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他看见殿里的三个人，没有意外，只看了沈白一眼："你带人来了。"

"两个人。"沈白说，"一个替旧村来的，一个替我爷爷来的。堂收账，他们来看着。"

长衫中年人走到供案前，把蓝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一本账本，蓝布面的，线装，厚厚一册，封皮上没有一个字。他拍了拍账本："你要的东西，在这儿。三页纸，夹在账本里。"

"我要看。"

"账，先算。"长衫中年人说，"算完了，纸，给你。"

"算吧。"沈白说。

长衫中年人看着沈白，眼睛在灯影里，看不出深浅："二十年前，你爷爷写下字据：一条命，换三页纸。沈氏交。命，你爷爷交了。纸，堂收了。账，是平的。"

"可你，不是账上的。"他说，"你爷爷换走三页纸的那条命，是陈满仓的。陈满仓填了井，账平了。可他留下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不该在账上。你爷爷用三页纸，替那孩子保了二十年。现在，孩子长大了。"

"那个孩子，"他说，"就是我。"

长衫中年人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白，忽然，像是打量一样东西那样，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一个人。"他说。

"我知道。"沈白说，"像我爹。"

"二十年前，旧村，有一个后生，也长你这张脸。"长衫中年人说，"他是堂收过，最难收的一条命。纸人替不动，魂叫不走，井也填不住。他走了以后，堂的账，记了二十年，都没算清。"

"算不清的账，"沈白说，"今天算。"

他走上前，在供案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三样东西：字据，单子，木牌。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字据，是你爷爷的。"他说，"单子，是朱婆子抄的，堂的账的影子。木牌，是我爹的，井里捞上来的，刻着陈字。还有纸扎铺的账，堂每月十五收纸人，一年十二个，从不落空。还有赵家茔里那副骨殖，我验过，我爹的。"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完，抬起头，看着长衫中年人：

"堂的账，我认。我爷爷欠的，我欠的，我都认。可堂欠槐水的账，也在这儿摆着：三月生的人，一个挨一个被替走，填了井。钱多的魂，还在你们手里。这笔账，不平，今天谁都走不了。"

殿里静下来。灯花噼啪一声，爆了一下。

长衫中年人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他伸手，翻开账本，从夹页里，取出三张旧纸，黄旧，折着，放在案上。

"三页纸，在这儿。"他说，"你要看，看吧。"

沈白拿起那三页纸，展开。

纸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写得密，写得小。记着堂的规矩，替怎么算，井怎么填，账怎么平。最后一页，单独记着一段：

"陈满仓，旧村陈家子，三月初六生。井里有人叫他，他应了半声，把话咽回去了。堂替了他，填了井。他走前留下一句话：'井里叫的，不是我的名。是井台底下，那个孩子的名。'"

沈白把这段，读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手札上那行字：他是我从井台上抱回来的。欠下的东西，我来还。还不完的，他接着还。

井里叫的，是他的名。

他爹，替他，应了那半声。

沈白把那三页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长衫中年人："账，怎么算？"

"你爷爷的账，平了。"长衫中年人说，"你的账，堂记着，缓三年。这三年，堂不动单子上的人，钱多的魂，今夜里还。"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长衫中年人说，"账，再看。你活着，账就在。你走了，账就平。"

沈白看着他："堂的账，缓三年。槐水的账，我算三年。三年，够我把旧账，一笔一笔，翻过来。"

长衫中年人没有说话。他把账本收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沈先生，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

沈白站在殿里，站了很久。周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王老板蹲在殿角，把头埋进膝里，肩膀轻轻抖着。

钱多的魂，当夜就回来了。老钱家传话过来，说二小子醒了，喊饿，要喝粥。老钱娘哭着，煮了一大锅粥，钱多喝了三碗，又睡下了，这回睡得踏实。第二天清早起来，人全好了，只是说头晕，说梦见自己在黑地方走了很久，走不出去，后来听见有人叫他，一声一声，他就顺着声音回来了。

沈白听了，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那是他把钱多叫回来的。他叫了三遍，钱多听见了。

沈白没有睡。他回了家，点灯，把手札拿出来，把那三页纸，拼进手札缺的角里。纸角严丝合缝，手札，完整了。

他坐在灯前，把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三个人。爷爷，年轻周叔，中间那个穿灰白褂子的年轻人，微微偏着头，看着他。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张脸。

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的下巴，他的侧脸。镜子里那张脸，照片上那张脸，隔了二十年，隔着井，隔着赵家茔，隔着账，一模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照片上那张脸。

爹。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这个字，他从来没有叫出口过。爷爷把他从井台上抱回来，养大他，教他手艺，他叫了二十年的"爷"。爹这个字，在他这儿，是空的。现在，他看着照片上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字，有了着落。

他坐在灯前，看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把照片收起来，贴身放好，跟那三页纸，放在一处。

天快亮的时候，沈白走出门，去了赵家茔。他在茔地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副骨殖躺着的地方。他说：爹，账，我记下了。你的骨头，我送你回陈家。

回来的路上，他绕去旧村，站在那口老井边。

井水，在清晨的光里，是浑的。

上个月来的时候，井水还是清的。现在，浑了。

沈白蹲在井台边，看着那浑了的井水。水面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水，看了很久。水面平平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那东西，在水底下。旧村这口井，又要开始记账了。

风从井口上来，凉丝丝的。他听见，井里，像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沈白攥着怀里那枚铜钱，没有应。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井水浑了，井里有人在叫。旧村这口井，又开始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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