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三个人

"陈满仓。"沈白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他在单子上写过，在朱婆子嘴里听过，在周叔嘴里听过。可今天，他第一次，把这三个字，跟一张脸，对上了。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微微偏头的年轻人，看了很久，才问："周叔，这张照片，是哪年照的？"

"旧村出事前一年，开春。"周叔说，"那年你爷爷五十出头，我才二十几，陈满仓，二十刚出头。你爷爷来县城办事，路过我这，说照张相。我说行。他叫上陈满仓，三个人，在县城的照相馆里，照了这张。"

"你跟我爷爷，"沈白问，"是怎么认识的？"

周叔在杂物间的旧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口，才说："我年轻时候，在县城一个寿材店当学徒。那阵子，你爷爷常来县城办白事，住在寿材店隔壁。一来二去，就熟了。他是个白事先生，可他不怕亡人，怕活人。他说，亡人的事好办，活人的事难办。我这人，嘴笨，不爱说话，他倒是话多，两个人反倒处得来。

我那时候年轻，见过他一回办事。主家半夜请他去，说屋里有动静，不敢住。他去了，在屋里走了一圈，出来说，没事，是风。主家不信，他就在那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出来，衣裳都潮透了。主家问他，不是说没事吗？他说，风是风，可风里有东西。他替主家把那东西送走了，没收钱。他说，这东西，不该收钱。从那以后，我就服他。"

"陈满仓呢？"

"陈满仓跟你爷爷学手艺，学了两年。"周叔说，"你爷爷说，这孩子有天分，就是心太软。白事先生这行，心软是大忌。他教陈满仓走夜路，练胆子。陈满仓练了半年，把旧村到县城的夜路，都走熟了。你爷爷说，这孩子，胆子上来了，可心还是软的。"

沈白问他："心软，不好吗？"

周叔看了他一眼："做白事先生的，心软，就下不了手。该断的事，断不了，该关的门，关不上。你爷爷说，他带过不少徒弟，陈满仓是学得最快的，也是他唯一一个劝走的。他说，这孩子的心是好的，不该吃这碗饭。吃这碗饭，会把他毁掉。"

沈白没有说话。他想，爷爷当年把陈满仓劝走，是不是早就看见了，陈满仓会走上那条路？

"出事那一年，"沈白问，"陈满仓来过你这吗？"

周叔的烟，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来过。那年入秋，陈满仓来县城找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夜里老是听见井里有人叫他。"周叔说，"他说，周叔，你说这是不是毛病？我说，井里有回声，野猫叫唤，听着就像有人叫。他摇头，说，不像。他听得真真的，是叫他的名字。他当时跟我说：'周叔，那声音，不像是从井底上来的，倒像是从井台底下上来的。'我说，井台底下能有啥？他说，他也不知道，可他一坐井台边，那声音就来了，一声一声，叫得他心里发慌。"

沈白坐在那儿，手心里的照片，边角被他捏得有点皱。

井里有人叫他。叫名字。

他想起爷爷咽气那夜，窗外三声叫名。想起老井夜里蹲守听见的喊声。想起爷爷说：不能应。

陈满仓，也听见了。他听见了，可他没躲。他还坐到井台上去，一听，听了半年。半年，他天天夜里去，天天听见，他是不是想过要应？他应了吗？周叔说，旧村的人，都说他出了远门。只有他爹知道，他没出门。

沈白不敢再往下想。他握着照片，握着握着，指节发白。

"周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爷爷跟你说过，我爹，是怎么没的吗？"

周叔摇了摇头："你爷爷没细说。他只说，陈满仓这孩子，心太软，走了不该走的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他眼睛红红的，没有再说第二句。我那时候不敢问。后来旧村出了事，我才知道，陈满仓，是没了。怎么没的，你爷爷没说，我也不好问。他那时候，人一天比一天瘦，我看见他，就不忍心提。"

"你当时，"沈白问，"没多想？"

周叔沉默了很久，才说："当时没多想。后来旧村出事，陈满仓没了，我才想起他那天说的话。我后悔，可后悔也晚了。你爷爷那阵子，也像是心里有事。旧村出事前一个月，他来县城，跟我说：'老周，旧村要出事了。'我问什么事，他说不上来。他说，井水浑了，井里有人叫他。"

"他说，井里有人叫他？"沈白问。

"他说，他自己也听见了。"周叔说，"他说，老周，这井叫了二十年，今年叫得特别勤。我怕，旧村要留不住人了。"

沈白问他："那叫的是什么名？"

周叔摇了摇头："他不说。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看县城的方向，说：'老周，我要是不在了，沈白要是问起旧村，你把这个给他。'他说的'这个'，就是那个木箱。"

沈白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爷爷把木箱寄给周叔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那时候，就打算好了：他要把自己，押给堂。

沈白想起爷爷手札里那些圈，想起密室那面照片墙，想起那行"堂记，槐水，第127号"。

爷爷早就知道。他知道井里有人在叫，知道旧村要出事，知道堂要来收账。他做了他该做的：抱走了他，把三页纸交给了堂，把自己押给了堂，把陈满仓的事，记进了手札。

可他没来得及，把所有的话说完。

沈白坐在殡仪馆的杂物间里，看着那口旧木箱。他想，爷爷一辈子，都在给这句话填空。三页纸，一张字，一个木箱，一句话。爷爷走得干干净净，可他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这些东西里，一件一件，等着他来找。

他忽然想，爷爷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真的来找？有没有想过，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握着那张照片，没有答案。爷爷没法回答他。爷爷把答案，都埋在那些旧物里，让他自己找。

"周叔，"沈白说，"这张照片，我拿走。"

周叔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拿走。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早晚是你的。"

沈白把照片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看着周叔："周叔，明天晚上，马庙。我要去跟堂算账。你，来不来？"

周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摁灭了，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说：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白事先生，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他要是有一天不在了，让我替他，送你走过一段。"

他站起来，把烟掐了，看着沈白："我去。欠你爷爷的，我陪你走这一趟。"

沈白看着周叔，看着这个在殡仪馆干了半辈子、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他忽然发现，周叔的鬓角，已经白了。爷爷走了二十年，周叔也老了。

"周叔，"他说，"谢谢。"

周叔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把木箱重新锁好，推回桌子底下，又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像是拍掉二十年的事。

沈白把照片收进怀里，出了杂物间。走到院子里，日头正好。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觉得那照片，有点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