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三页

第二天一早，沈白又去了县城。这一回，他坐的是早班车，车上人多，挤得满满的。他贴着车窗站着，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昨晚一夜没睡，他靠在车窗上，头一点一点，可脑子停不下来。他满脑子都是那三页纸，都是"你爹的事"四个字。班车在县城站停的时候，他差点坐过了站，售票员喊了两声，他才惊醒过来，拎着东西下了车。

周叔听他说完马庙那一夜的经过，手里的烟，一直没点着。他把烟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才说："你爷爷那三页纸，我知道。"

"那三页纸，"沈白说，"是手札上拆下来的？"

"是。"周叔说，"你爷爷的手札，原本是完整的。三页纸，记着沈家先生跟堂打交道的规矩：堂怎么收账，替怎么算，井怎么填。这些东西，沈家传了几代，是沈家先生的命根子。"

"那爷爷为什么拆下来？"

"为了你。"周叔说。

沈白坐在他对面，没有动。

"那年旧村出事，你刚生下来。"周叔说，"你爷爷抱着你，来找堂。堂要你，你爷爷不给。堂说，那拿三页纸来换。你爷爷应了，当场把手札拆了，三页纸，亲手交给堂。堂收了三页纸，答应放过你。"

"可堂还要了一笔。"周叔说，"堂说，沈家的命，要留一条在堂的账上。你爷爷写下了字据：一条命，换三页纸。沈氏交。他把自己，押给了堂。"

沈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腕上那枚铜钱，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肤。

"爷爷把自己押给堂，"他说，"堂后来，收了他的命？"

"你爷爷走的那天，"周叔说，"堂的账，就平了。"

沈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爷爷咽气的那个夜里，窗外有人叫名。想起爷爷在黑暗里，往他手背上写字。想起手札缺的那三页，缺了二十年的角。

"三页纸现在在哪儿？"他问，"在堂的账本里？"

"账本在马庙后屋锁了几十年，平时，是朱婆子管着。"周叔说，"今年朱婆子反了水，堂把账本带走了，随身带。那三页纸，就夹在账本里。"

沈白从县城回来的当天下午，去了一趟马庙，找朱婆子。

朱婆子那晚没睡，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听了沈白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账本在我这儿管了十几年，里头夹着那三页纸，我见过。"

那年，堂把账本锁在后屋，钥匙给我。他说，看好它，丢了，拿命抵。我管了十几年，每年十五，堂来收账，账本才拿出来。有一年，堂来晚了，我一个人坐在后屋，守着那本账本，守了一夜。我动过心思，想翻开看看，可我的手，刚搭上去，就缩回来了。我怕。我怕看了不该看的，堂会连我一起收走。

沈白听着，没有催她。朱婆子管账管了十几年，见过堂收账，见过纸人替命，见过一条一条命从她眼前过去。她怕了一辈子，可她到底还是把单子给了他，把实话跟他说了。

"纸上记着什么？"沈白问。

"我不敢多看。"朱婆子说，"堂的账本，我管，可我不认字，只认圈和道。那三页纸，字是别人的，我认不全。有一回，我让庙里的香客帮我认了几个字，说的是一个人：旧村的，陈家的，三月生的，日子都写在纸上。"

"还有呢？"

朱婆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一行字，写在最后头：'从井台上抱回来的。'"

沈白的手，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她，纸上还写了什么，可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个人，是谁？"

朱婆子说："纸上写的，是旧村陈家的。"

"留下的什么？"

"一个孩子。"朱婆子看着沈白，"堂说，那条命，留下了一个孩子。孩子不在账上，可孩子身上，带着那条命的账。"

沈白站在庙里，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裳猎猎地响。

他忽然想起爷爷手札上那行字。欠下的东西，我来还。还不完的，他接着还。

他想起自己，三月里，从井台上抱回来的。

旧村的，陈家的，三月生的。那条最难收的命。

那条命，是谁？

他想起周叔说的陈满仓。旧村陈家的小子，被替走，填了井。手腕上拴着木牌，脚踝上勒着绳。

他想起那个穿灰白褂子、躺在赵家茔里的年轻人。周叔说，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子了。他想，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是陈月的哥哥，是旧村最能干的后生，是跟爷爷学过手艺的人。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想起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爷爷五十出头，周叔二十几，陈满仓，二十刚出头。三个人站在照相馆里。那张照片，是在旧村出事前一年照的。出事前一年，陈满仓还在照相馆里，笑着。一年以后，他就被拴着，沉进了井里。沈白想着这些，把那张照片，从怀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陈满仓微微偏着头，像是也在想什么。

"婆婆，"他问，"那三页纸上，写没写那个人的名字？"

朱婆子摇了摇头："我不认字。我就记得，纸上有个'陈'字，还有一个'满'字。"

陈满仓。

沈白站在风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想起了那具躺在赵家茔里的骨殖。穿灰白褂子，脚踝勒痕，手腕木牌刻着"陈"字。

他想起照片墙上那个眉眼跟他七八分像的年轻人。

陈满仓。

那条最难收的命，是陈满仓。

而他，是陈满仓留下的那个孩子。

风大起来，吹得马庙门前的旗幡哗啦啦响。沈白站在旗幡底下，站了很久。风吹得他衣裳猎猎地响，他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在心里过了几遍，面上一点没露。

他知道了。

他是陈满仓的孩子。陈满仓填了井，他活了下来。爷爷用三页纸，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活下来。

堂的账上，沈氏欠着一条命。陈家的账上，堂欠着一条命。

两本账，账账相对。

他站在旗幡底下，风把旗幡吹得哗啦啦响。他忽然想起陈月守井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哥出了远门"。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句话，压在舌头底下。

他要把那三页纸拿回来。纸上有他爹的事，也有他欠堂的账。三天后，马庙，账本会来。他要把账本留住，把三页纸拿回来，把钱多的魂换回来。

他转身，下了山坡。风在身后追着他，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稳。他忽然想，爷爷当年抱着他离开旧村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爷爷走的是什么心情？他想着，脚步又快了三分。

走到山脚，他站住了。他想起旧村那间老屋，想起晾在院子里那件灰白褂子，想起陈月看他的眼神。陈月守了二十年井，等的是她哥回来。他要是告诉她，她哥早就没了，被拴着沉进井底了，她受不受得住？

他没有去找陈月。他先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等他拿回三页纸，等他弄清纸上写的每一个字，他再去旧村，把话，一句一句，跟她说清楚。

三天。他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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