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天,沈白起了个大早。其实他这一夜,根本没怎么睡。天还黑着,他就起来了,洗了脸,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给爷爷的牌位上了三炷香。他站在牌位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该说的话,爷爷都写在信里了。
他直起身,把黄布包解开,摊在桌上。里头的东西不多:一封麻纸信,折了三折,字是爷爷的笔迹;一根红绳,跟他兜里那几根一模一样;还有一枚铜钱,比一般的铜钱旧,磨得发亮,中间的字,看不太清了。
沈白先拿起那封麻纸信。信纸发黄,边角卷着,像是压了很多年。他展开,爷爷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比手札上的工整,像是特意留的:
"沈白吾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堂的事,你查到这里,爷爷不怪你,爷爷只怪自己,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爷爷这辈子,只跟堂做过一回买卖。那年旧村出事,你爹还没生你,我拿一条命,从堂手里换了三页纸。三页纸换回来了,可那条命,堂记了账。账平没平,爷爷说不准。爷爷欠堂的,爷爷认。可堂欠槐水的,堂也该认。
堂的账本,在马庙后屋,锁了几十年。你爷爷穷了一辈子,只攒下一样东西:堂收账的日子,账本不离身。那本账,就是堂的命根子。
莫学爷爷,躲着堂。该你讨账的时候,就去讨。爷爷留给你的,不是命,是这句话。"
沈白把信读完,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爷爷这辈子,只跟堂做过一回买卖。拿一条命,换了三页纸。那三页纸,是手札缺的三页。爷爷用一条命换来的三页纸,在堂手里当账本。
一条命,换三页纸。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那枚铜钱拿起来,系在红绳上,戴在手腕上。铜钱贴着手腕,有点凉,凉着凉着,就暖了。
白天他也没歇着。他先去老钱家看了一趟钱多,钱多还是那样,躺着,醒不过来。老钱娘守在床边,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望着他。他站在床前,看了钱多一会儿,说:"今晚上,也许有转机。"老钱娘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他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他说完这话,老钱娘想拉住他,问个明白,手抬起来,又放下。她望着沈白的背影,望着望着,眼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沈先生要做什么,可她信他。镇上的人,都信沈先生。他不说假话。
他又去了一趟纸扎铺,没进门,只在门口站了站。王老板坐在铺子里扎纸,看见他,没有起身,只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黄昏时分,沈白到了马庙。上山的路,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把路边的东西都看清了:路边的草,庙墙上的裂缝,庙门前那棵老槐树。他以前来马庙,从没这么看过。今天,他像是要把这条路,记在骨头里。
朱婆子在庙里等着他。她比前几天更憔悴了,坐在后屋,面前摆着一盏灯,看见沈白进来,只说了一句:"他来了?"
"还没有。"沈白说,"婆婆,你今晚别在前殿。"
"我晓得。"朱婆子说,"堂收账,账本随身带。往年,账本锁在后屋,我替他管着。今年他信不过我,会带在身上。你爷爷那三页纸,就在账本里。"
沈白点了点头。他走到前殿,把灯都熄了,只留了殿角一盏。庙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香灰一阵一阵扬。他站在暗处,等着。
王老板也来了。他蹲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篾条,没有扎纸,就那么攥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等着。
殿里黑着,只有殿角那盏灯亮着。沈白站在灯影外头,身上那点热,一点一点被夜风吹散了。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铜钱,铜钱贴着手腕,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镇上的人家,灯一盏一盏灭了。马庙在山坡上,往下看,整个槐水镇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灯,像萤火。
后半夜,庙门外有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一步一步,走得稳。沈白直起身,把手腕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王老板也从台阶上站起来,退到殿角的暗影里。
门开了。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个子中等,脸黄,颧骨高,眉毛很淡,像是常年不见日头的人。他走进殿里,先看了看四周,又看了沈白一眼,然后,在供案前站住。
他的脚步,落在殿砖上,没有声儿。沈白注意到,他进殿的时候,殿角那盏灯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有一阵风,跟着他进了门,又散在殿里。王老板说过,收纸人的人,没有眉毛。沈白看着他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把怀里的铜钱,攥得更紧了些。
他站在供案前,不抬头,也不看人,像是等着什么。殿里静得很,只有夜风在门缝里呜咽。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沈先生,我来收账。"
沈白站在暗处,没有动:"收什么账?"
"你爷爷的账。"长衫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黄旧,折着,递过来,"你爷爷当年写的。现在,按字办事。"
沈白接过那张纸,就着殿角那盏灯,展开。
纸是麻纸,边角都毛了。上面一行字,爷爷的笔迹,写得很慢,很重,一笔一划都压着:
"一条命,换三页纸。字据在此,堂收,沈氏交。"
沈白把那张字,读了很久。
他认得爷爷的字,认得爷爷写字时的习惯:起笔轻,收笔重。可这张字据上的字,收笔的地方,有好几处,都拖得长,像是写的人,写完一笔,停一停,才写下一笔。他读着读着,眼睛有点涩。他把字据折好,握在手里,抬起头,声音稳稳的:
"一条命,"他慢慢地说,"换三页纸。爷爷拿命换的那三页纸,在你们手里,当了二十年的账本。"
长衫中年人没有接话。他站在供案前,灯影把他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殿里的香,燃着,一缕烟直直地上去,又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平平的:"账本,不在我身上。"
"那在哪儿?"
"在堂那儿。"长衫中年人说,"堂记的账,从来不离身。今晚,堂会来。来对账,也来收账。"
沈白握着那张字,看着他:"那我等着。"
长衫中年人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今晚,堂来收的,是那三页纸的账。二十年前,你爷爷换走的东西,堂该收了。"
沈白看着那张字,看着供案后头那张黄黄的脸,没有退。
"二十年前的东西,"他说,"二十年后才来收。堂的账,收得可真慢。"
长衫中年人看着他,没有接话。灯影里,他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王老板说过,收纸人的人,没有眉毛。
沈白把那张字,放在供案上,往前推了推:"字据在这儿,账也在。堂要收,把三页纸拿出来,当着我面,对一对账。对得上,沈家认。对不上,这张字,就是一页废纸。"
殿里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长衫中年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你像你爷爷。"
沈白没有接话。他站在供案前,等他把话说完。殿外,风大起来,吹得庙门哐当响了一下。长衫中年人看了看殿门,又看了看沈白,没有再说话,退后半步,站到殿角的暗影里,等着。
沈白知道,他在等堂来,他也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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