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老板

沈白等了三天，才等到王老板出门。

头两天，王老板哪里都没去，天天蹲在铺子里扎纸，门也没出。沈白就在对街茶棚里坐着，一坐一上午，茶喝得肚子都胀了。茶棚老板娘笑他："沈先生，你这是相亲啊，盯着人铺子看。"沈白笑笑，没答话。第三天下午，终于来了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来叫王老板，说是河那边一户人家办丧事，定的纸扎要得急，让王老板亲自去一趟。王老板跟那人出了门，走之前，回身把铺子门上的锁，加了一道。

他加锁的时候，沈白就蹲在对街的茶棚里，看着他。

等王老板走远了，沈白从茶棚出来，绕到铺子后墙。后墙根那扇窗，木头做的，年久变形，关不严，有一道缝。沈白撬开窗，钻了进去。

窗框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他钻进去的时候，蹭了一肩膀的灰。屋里光线暗，他先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东西。一股潮味，混着纸味，还有一点陈年香火的气味。他先看了看地上，地是砖铺的，扫得干净，连个纸屑都没有。这屋里，太干净了。一个扎了二十年纸的人，屋里干净成这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天生爱干净，要么，他不让人看这屋里。

铺子后头，是王老板住的地方。一间屋子，半边堆着扎纸的料，半边是住人的。床是旧床，被褥叠得齐整，靠墙一张方桌，桌上一个粗瓷碗，碗里半碗水，还有一根旱烟袋。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干净净，不像住了二十年，倒像随时能收拾包袱走人。

沈白先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一个旧木箱，锁着。他没有撬锁，把木箱端出来，晃了晃，里头有东西，不重，哗啦哗啦响，像是纸。他掂了掂，箱子不重，可那响声，他不陌生，是篾条碰篾条的声音。一箱子扎纸的料，不该锁得这么严实。他没有撬锁，把木箱放回原处，又去看方桌。方桌靠墙那头，供着一块牌位，红漆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沈白凑近了，仔细认。

"陈公讳守井之位。"

沈白的手，在牌位前停住了。

王老板的屋里，供着陈守井的牌位。

陈守井，旧村人，陈月的爹。上回，沈白在旧村那间老屋里，见过陈守井的名字，那是在照片底下，还有灰白褂子。现在，他在这间铺子的后屋里，又见到了。

王老板跟陈家，是什么关系？他供陈守井的牌位，供了多久？

沈白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又去翻柜子。柜子上了栓，没有锁，他拉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都是灰的蓝的，浆洗得发白，叠得板板正正。衣裳底下，压着一双小孩的虎头鞋，大红，绣着金线，鞋面上的虎头，还精神得很，跟这屋里的旧衣裳一比，像是新打的。

虎头鞋。小孩的鞋。

沈白把虎头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绣着一个字：陈。大红金线的虎头鞋，鞋底绣着"陈"字。

旧村陈家，只有一个闺女。陈月没有孩子。这双虎头鞋，是给谁的？绣着陈字，又是谁家的孩子？沈白想起密室照片墙上那些脸，想起手札里那些圈，想起井里的骨殖。他握着那双虎头鞋，站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双鞋，跟哪件事对得上，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把鞋放回去，关好柜子，正要回身，门忽然开了。

王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新加的锁的钥匙。他看见沈白站在屋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他身后，屋外的日头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沈白看不太清。可他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你……"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沈白，"你怎么进来的？"

"窗。"沈白说，"王老板，你屋里供着陈守井的牌位。虎头鞋上，绣着陈字。你跟我说，你不认识旧村的人。"

王老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把一口气咽下去，哑着嗓子说："沈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堂的事。"沈白说，"纸人，账本，替身。你要么现在告诉我，要么，我把你铺子后墙根那块木牌，拿去给堂看，说你在查他们。"

王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攥得发白。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旱烟灰扬起来。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进来，在床沿坐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姓王，可我不是旧村的王家人。"他开口了，"我是旧村人。旧村没搬迁那会儿，我就在那儿住。我爹，是旧村的老纸扎匠，扎了一辈子纸。陈守井，是我师叔。"

他顿了顿："我供他的牌位，因为他是替我爹死的。"

他顿了顿，又说："那双虎头鞋，是旧村的。我爹扎的，扎给我师叔家小子的。那年孩子还没满月，鞋没来得及送出去，旧村就出事了。我留着，想着哪天，能还给陈家。可旧村没了人，孩子也不知去向。"

沈白站在那儿，看着那双虎头鞋。旧村陈家的小子，没满月的孩子。他忽然想起密室里那张婴儿照片，包在红布里。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衣摆下头，轻轻攥了一下。

他问："那孩子，叫什么？"

王老板摇了摇头："没来得及取名。师叔说，等他满月，请先生起个名。可没等到满月，旧村就出了事。"

沈白没有再问。他忽然不想问了。有些答案，他怕听到一半，就接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王老板，那孩子，后来有消息吗？"

王老板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旧村没了人，陈家也没了人。那孩子，听说是被沈家先生抱走了。沈家先生是外乡人，抱走就抱走了，再没人见过。"

沈白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沈家先生抱走的。他爷爷，就是沈家先生。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爷爷把他抱回槐水，从来不提旧村，从来不说他是哪儿来的。爷爷抱走的那个孩子，原来是他。

他跨出门去，说："我知道了。"

身后，王老板忽然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白停住，没有回头。

"你爷爷，沈家先生，"王老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哑哑的，"是旧村那场事的先生。当年要不是他，我也活不到今天。我认得你，你刚来镇上那会儿，我就认出来了。你长得，跟你爷爷年轻时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今天查堂，他得骂你。他说过，堂的事，能躲就躲，别沾。"

"我沾上了。"沈白说，"钱多被替走了，魂没了。我不沾，下一个就是我。"

王老板看着沈白，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可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爷爷说，堂的事，躲不过，也别硬碰。"他说，"可你今天问了，我就告诉你。堂的规矩买卖，我扎了二十年纸，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

"替身。"沈白说，"从替身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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