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应

天没亮透，沈白就去了井台。

井沿的青石上，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符纸，边角压着一块小石头。他蹲下去，把纸拿起来，展开。

纸是新的，上头两行字，一行生日，一行画。画的还是一口井，井圈里站着个小人。字是正楷，一笔一画，工整得不像随手写的。

他把纸收进怀里，站在井台边，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昨晚那喊声，这会儿听来像隔了一夜，远了，也虚了。他想，他没应，所以没事。手札上写得明明白白：应则魂去，人亡。不应，就还在。

他把石头捡起来，攥了攥。青石的，磨得光滑，像被人摸过很多年。

压纸的人，得先把纸摆好，再弯腰捡这么一块石头压上。井沿边这样的石头不少，偏偏挑了这么一块磨得光滑的，倒像是老用这一块。一个人得在这口井边压多少回纸，才能把一块石头摸成这样？

上午他去了镇上。

沈青住镇东，她爹早年给人写字据、誊状纸，攒下两间铺面，如今一间租了出去，一间空着。沈白去的时候，沈青正在门口扫台阶。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问你个事。"沈白说，"昨晚，你在哪儿？"

"在家啊。"沈青说，"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去，我不跟。我在家睡的。"

"一整夜？"

沈青放下扫帚，直起身看他："你什么意思？"

沈白把那张正楷的符纸拿出来，递过去："你认这笔字吗？"

沈青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画的什么？井？"

"字呢？"

"字我倒认得。"沈青说，"工工整整的，像是读书人写的。但我不认识这笔字。谁写的？"

沈白没答。他看着沈青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沈青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纸还给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昨晚井台边来了个人，压纸。"沈白说，"穿浅色衣裳，背影瘦，看着像你。"

沈青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我昨晚没出镇。门都没出。"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沈青的声音高了半截，"沈白，你查你的，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要是想害你，你早没命了。"

沈白把纸收好，说："我没说你害我。我只是得问清楚。"

沈青瞪着他，半晌，语气缓下来："那纸，哪来的？"

"昨晚，井台。"

沈青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地面，鞋尖碾着一片落叶，碾了好几下，才说："浅色衣裳的人，你看见了？"

"侧影。"

"那你记着，"沈青说，"这个季节，村里穿浅色衣裳的人不少。你别看见个影子，就往我头上安。"

沈白走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他进了屋，把那几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二柱家院门上撕下来的，一张是丫儿窗台下捡的，一张是老钱家墙根里挖出来的，还有一张，是昨晚井台上的。四张纸，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墨色。

前头三张的字，圆润，笔势慢，像是上了岁数的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认得这种字。

他想起爷爷。

账本上爷爷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后头那张新纸，正楷，工整。

两张放在一起，字迹截然不同。

沈白盯着看了很久，又把刘德胜家那事想起来。瘦字符纸，是朱婆子给的。他没见过那笔瘦字，但沈青说过，她爹的字瘦，一笔一画都像拿刀刻的。

圆字，瘦字，正楷。

三个写手。

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望着屋顶。圆字像爷爷，瘦字像沈青她爹，正楷呢？正楷是旧村陈家的人？他想起账本里那页纸：陈家，一条命，收。

"陈家"，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落下去，沉甸甸的。

他想起老李头说过，爹的字是跟陈家学的。那页正楷是爹写的，爹又跟陈家学字。陈家、爹、正楷，这三样东西，绕成了一个圈。圈里头是什么，他还看不清。

晚上，他去了井台。

老李头已经在草垛后头蹲着了，见他来，招了招手。沈白蹲过去，两人并排缩在阴影里。

"昨晚那人，"沈白压着声问，"你认识？"

老李头没直接答。他从怀里摸出烟袋，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半天没点。

"账本你看了？"他问。

"看了。"

"看到哪儿了？"

"看到'旧村，井，不干净'。"沈白说，"还有最后夹着的那页纸，写着'陈家，一条命，收'。"

老李头的手顿了一下。

"那页纸，"他说，"是你爹的字。"

沈白愣住了。

"你爹写一笔好正楷。"老李头说，"账本是你爷爷的，可那页纸，是你爹写的。"

"我爹……记的账？"

老李头没答。他摸出火柴，点了烟，火光一闪，照亮了他半张脸，又暗下去。烟点着了，他也不抽，就着那点红火，眯着眼看沈白。

"你爹那年去旧村，"他说，"回来以后，就写了这么一张纸，夹在账本里。谁也没给谁看。后来他出了事，你爷爷翻账本，才看见这张纸。"

沈白喉咙发紧："我爹去旧村干什么？"

老李头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

"为了那口井。"他说，"旧村的井。"

"旧村的井怎么了？"

老李头没接话。他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才说："今晚先到这儿。你爹的事，牵扯太多，我一口气讲不完。你明晚再来，我把当年的事，从头给你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沈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沈白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老李头起身要走，又停住，"那页纸上的字，你别给外人看。这笔正楷，有人认出来，会惹麻烦。"

"谁认得？"

老李头站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旧村陈家的人。"他说，"你爹这笔字，就是跟陈家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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