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应名

白天，沈白过了河，走进芦苇荡，找到了旧村。

村子还在。墙倒屋塌，长满了草。二十年前迁走的人家，门板卸了，房梁抽了，只剩一个个空壳子，黑洞洞的。

他一路走进去，脚下踩着碎瓦和枯叶。他经过几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有的齐腰深。他扒开草，看见一口灶台，锅没了，灶膛里塞着半截烂木头。灶台边上，还挂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另一户的院墙上，还留着半张年画，颜色褪得发白，画上的人脸让雨水洇得看不清。再往里走，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嵌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已经打不开了。

二十年前，这户人家走得急，碗都没收。

他站了一会儿，把碗轻轻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走到村子中间，他看见了那口井。

井还在。青石井沿，磨得发亮，跟他村里老井的样子一模一样。蹲下来，仔细看井沿。石头是一样石头，磨出来的纹路也是一样的走法，一圈一圈，顺着手摸的方向。

他凑近井口，闻了闻。井里冒上来的气，有一股潮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陈年的泥腥。他扒着井沿往下看，井壁是青砖砌的，让水浸得发黑，砖缝里长着青苔，一捋一捋，往下垂着。井太深，看不见水。

他收回手，人定在井沿边。两口井，隔了一条河，石头一样，磨法一样。不是巧合。

井沿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灰，没有烧过的纸。

他捡了一块石头，丢进井里。半天，井底传来一声闷响。落水的声音。井里有水。

他又捡了一块更大的，丢下去。隔了一会儿，又是闷响。他数了数，从松手到听见响，约莫三息的工夫。这井，比他村里那口，深得多。

他扶着井沿站了一阵。井里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绕着井台走了一圈，看见井沿外头散着几块石头，都让草埋了半截。蹲下来扒开草，看见每块石头上都有字，刻得很浅，让雨水和土糊住了。

他用指甲刮掉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勿近"。

一块一块看过去。七块石头，七个"勿近"。有块石头上的字，刻得尤其深，像是刻字的人下了狠劲。

谁在旧村，立了一圈"勿近"？

他在旧村一直待到天擦黑。他把能进的屋子都进了一遍，屋里的家具让搬空了，只剩墙角蹲着破坛子、烂筐。有一户的墙上，用炭条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水不好，走。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水不好。是井水不好，还是河里的水不好？他没想明白。除了荒草和碎瓦，他什么都没找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立在村子中间，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夜里，他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沈白！沈白！王婶家！"

是二柱媳妇的声音，慌得都变了调。

沈白披衣出门。二柱媳妇站在门外，浑身直哆嗦："王婶家闺女，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差点应了！"

沈白顾不上多想，跟着二柱媳妇往村西跑。夜风灌进领口，他跑得急，一句话也没问。他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旧村看见的那七块石头。

王婶家屋里的灯亮着。还没进门，就听见王婶的声音，又惊又怕："别喊了！别喊了！"

沈白掀帘进屋。王婶家闺女，十四五岁，脸煞白，坐在炕上，抱着被子，浑身发抖。王婶站在炕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怎么回事？"沈白问。

王婶喘着气说："半夜，她起来解手，回来刚躺下，就听见窗外有人喊她。喊她小名。她正要应，我听见了，一把捂住她的嘴。"

"喊的什么？"

"喊的'丫儿'。"王婶说，"她小名。村里没人这么喊她，就我这么喊。那人喊得跟我的声儿一模一样。"

"喊了几声？"

"三声。"王婶说，"一声比一声近。第一声，像在院门外。第二声，像在窗根底下。第三声，就贴着窗户纸。我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沈白心里沉了一下。三声，一声比一声近。老辈人讲，半夜喊名喊三声，是叫魂。叫魂的喊到第三声，活人的魂就得跟着走。他跟着爷爷办白事的时候见过一回，爷爷说，叫魂这事儿，宁可信其有。

"她应了吗？"

"没有。"王婶说，"我捂住了。她还挣了一下，劲儿不小。"

沈白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了一眼炕上的闺女。闺女抱着被子，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念叨："他喊我……他喊我……"

沈白蹲下来，看着她："丫儿，你听我说。不管谁喊你，不管喊得多像，你都别应。记住了？"

闺女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

沈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子是木窗，关着。他推开窗，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刚要关窗，忽然看见窗台底下，压着一张黄纸。

他捡起来。黄纸，新的，上头两行字：一行是丫儿的生辰，三月。另一行，跟二柱家那张一样，像是字又像是画，绕在一起。

他攥着那张黄纸，指尖发凉。

"王婶，"他问，"这张纸，什么时候贴的？"

"什么纸？"王婶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黄纸，愣住，"我不知道啊。我晚上都没开过窗。"

沈白站在窗前，捏着那张黄纸，没说话。

第五张了。

他出了王婶家，站在院里，看着月亮。月光白晃晃的，照得院子发亮。他忽然觉得，这村里，他熟得像自己手心一样的村里，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他走到院墙外头，蹲下来看。墙根的土让踩过，有两三个脚印，模模糊糊的。他伸手量了量，脚印不小，是个男人的。他想起二柱家院门口、王婶家窗台下，都是这种半夜里来过的痕迹。贴纸的人，脚比村里大多数男人都大。

他直起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一张一张地贴，一个一个地记。

不是收账的长衫人。长衫人收账，是光明正大来的。

这个人，是夜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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