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游戏规则不能变换吗（二）

两天过去了。

林江天话少了很多，走路走在队伍最后头，歇脚的时候一个人蹲在边上，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孙平头一天还念叨：“林兄弟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想着那事儿？”到第二天就不念叨了，走路的时候有意无意跟林江天拉开半步距离。

这天下午，一行人走到一片坡地上歇脚。赵大柱把水囊递了一圈，最后递到林江天面前。

“林兄弟。”赵大柱没松手，“有话直说。”

林江天抬起头：“什么话？”

“这两天你一直不对劲。”赵大柱往他旁边一坐，“我知道，那天的事你心里过不去。”

“我不是过不去。”

“那是什么？”

林江天没接话，把水囊拧开，喝了一口。

“你不说话，我也不逼你。”赵大柱往坡下看了一眼，“可你看看你这几个兄弟。孙平，这两天话少了多少？马三斤磨刀磨得比平时勤。何东何西连干粮都不跟你一块儿分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憋着。你一天这个脸色，他们一天觉得你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林江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孙平靠着棵树坐着，低着头。马三斤在磨他那把小刀，磨得一下一下的。何东何西背对着这边，蹲在一起分干粮。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江天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赵大柱点点头，“可他们是粗人，看不出来。他们只知道你那天喊了一嗓子，然后两天不跟他们说话。”

“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规则。”林江天抬起头，“咱们不都是照着规则走吗？为什么照着规则走，还得杀人？”

赵大柱没马上答。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江天，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你这个问题，我二十岁那年也问过。”

林江天抬起头。

“那会儿我跟你一样，二十出头，刚从村里出来。”赵大柱望着坡下，眼神有点远，“我就想着，老实本分干自己的活，挣自己的钱，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总不会有人为难我吧？”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我进了个商队，跑货的。谁有事我都搭把手，搬货、守夜、替人跑腿，从不推。我想着，我对人家好，人家总记着我的好。”

“后来呢？”

“后来？”赵大柱嚼了口干粮，“后来我帮过的人，转头就把我的货给截了。我去找他理论，他说，你那么好说话，少一箱货能怎么着。”

林江天没接话。

“这还是小事。”赵大柱把干粮咽下去，“我二十五岁那年，跟几个兄弟合伙开了家公司。”

“公司？”

“嗯，跑商的，攒了点本钱。”赵大柱说，“我们几个，吃一锅饭，睡一个棚，穷的时候分过一个馒头。公司起来的时候，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我赵大柱不会忘了弟兄们，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他顿了顿。

“公司做了几年，慢慢做大了，做到了快登顶的时候。那一年，我们差一步就能把整条商路捏在手里。”

“然后呢？”

“然后，那几个兄弟，把公司的绝密资料分了几份，全卖给了对家。”赵大柱声音平得很，“还把公司的根脉给断了。一夜之间，账上的钱没了，货路断了，人跑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剩一张空桌子。”

坡上静了一息。

“他们没动刀。”赵大柱说，“可那比动刀狠。那是朋友从背后捅的，捅完了还笑着跟你说，这是生意。”

林江天半天没说话。

“所以夺牌杀人，是这个游戏的本色”赵大柱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我心狠。是我吃过这个亏。你放了他们，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好，只会记得你手里有钱。”

赵大柱把酒囊盖上，又开了口。

“这游戏的规则，我琢磨好几天了。”他往坡下那片林子看了一眼，“只认序号，不认人。只要咱们这块七号的牌子不掉，人就没事。牌掉了，人就输了。”

林江天点了点头。

“可你再往深了想。”赵大柱转过头，“这规则还有另一层。牌子能换人。咱们组满打满算十个人，可要是有人把牌子从死人身上揭下来，贴到别人身上呢？”

林江天没接话。

“他不认人，只认牌。随便谁贴上七号，就是七号。”赵大柱掰着手指头，“这就给了人钻空子的余地。你想想，队伍里要是有人起了歹心，把咱们的牌子揭下来，贴到外头那些落单的人身上，那这队还是满的。他照样能赢。”

“所以….”林江天慢慢开口，“连队友都不能全信？”

“这话我不爱说，可我得说。”赵大柱看着他，“你别想得太天真。一定有人要咱们的命。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这游戏把人往这条道上逼。”

他把酒囊收进怀里。

“就像开公司，你是核心的，账上的钱你巴不得多留点，分给别人你心疼。这游戏一个道理。他们为了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赵大柱顿了顿，“包括咱们自己队里的人。你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赵大柱把酒囊收进怀里，没急着走。

“你想清楚了没有？”他问。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

林江天看着他，没接话。

赵大柱往他旁边又坐了坐：“因为我觉得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不完全一样，可骨子里那股劲儿像。满脸写着单纯两个字。”

他顿了顿。

“我能感觉到，你到现在都很抗拒这场游戏，不是吗？”

林江天没否认。

“可你再想想那名女子的话。失败的惩罚是什么？”赵大柱伸出一根手指，“你自己现在的身体，打一头三头狼都差点把命丢了。要是没打赢，你现在就是一具尸首。这是其一。”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其二是人性的贪婪。你对这东西，没多大见解。你想着老实本分地把游戏做完，拿着钱出去。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不会动手抢？这是你没想过的问题。”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你身上有多少钱，你张嘴就说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林江天一愣。

“你想想。”赵大柱盯着他，“要是今天来问你的不是我，是个6号。你张嘴就说我这边有八千多他听完会怎么样？他肯定骗你。他说他有多少多少，让你放松警惕，然后趁你不备，一刀下去。”

他往地上那串脚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好你遇上的是我们，同队的。要是不是同队的，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好。”林江天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我明白了，我会深思考虑一下的。”

赵大柱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往火堆那边走了。

林江天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溪水，半天没动。

林轻柔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变回小狐狸的样子，蹲在他脚边，也没出声，就那么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江天忽然开口：“轻柔。”

小狐狸抬起头。

“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实诚了。”林江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涩，自己都觉得别扭。

小狐狸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林轻柔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哥，我觉得那个赵大柱最不对劲。”

林江天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说？”

“他嘴上说把你当兄弟，可你看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你的包。”林轻柔说，“他劝你别信别人，可他自己呢？他让你别把钱的事往外说，可咱们的数目，他比谁都清楚。”

林江天沉默着。

“还有，”林轻柔抓住他的袖子，“刚才他说什么同队的还好可他那几个兄弟，看咱们的眼神也不对。尤其是孙平，他老在你后头走，盯着你的包。”

“轻柔……”

“哥，你别嫌我多嘴。”林轻柔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是狐狸，我鼻子灵，眼睛也灵。他们看咱们的眼神，跟看钱没什么两样。”

“唉，你说的对。”林江天往石头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该防的防，该狠的狠。可我要是把自己变成他们那样，那我出来这一趟，图什么？”

林轻柔歪着头看他。

“我爹娘还在江屿城等我回去。”林江天望着溪水，“我要是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回去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那就别变。”

“可不变，活不下去。”

“谁说的？”林轻柔拍了拍他的胳膊，“你那么肉身第七境，一拳能把石头打实飞，实力这么强，怕什么？”

“好啦。”林江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回去睡觉了，明天再说。”

林轻柔也跟着站起来，白光一闪，变回小狐狸，先一步蹦到他前面去了。

林江天跟在后头往火堆那边走，走了两步，脚步比前两天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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