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小雨的梦

医疗区的暖气管道又坏了。陈砚进去的时候，小雨正把毯子裹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看他。舱里的温度计停在六度，那个红色液柱像是在赌气，怎么都不肯往上爬。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喷在玻璃上，模糊了妹妹半边脸。

“哥。”

“嗯。”

“你脸怎么那么多。”

陈砚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蹲在舱边，脸贴着玻璃。舱壁内侧结了一层薄霜，把他五官映得歪歪扭扭，一重一重叠下去，确实像长了很多张脸。他抬手抹掉霜，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小雨在里面笑了。

“做梦了？”他问。

“梦见你变成好多张脸，一张在修东西，一张在打人，一张在哭——”小雨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住了，皱着眉头想。

“打人那张帅不帅？”

“不帅。像气得要死的那种。”

“那你没看准。我打人的时候肯定面无表情，冷得很。”

“你骗人。你上次跟卖表那人吵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陈砚“啧”了一声。那都半个月前的事了，她记得倒清楚。当时没吵赢，对方拿了表跑了，他在巷口站了半天，手在裤兜里攥着三枚硬币，心里把自己骂了十遍。小雨提这茬，他没接话，把毯子往上拽了拽，摸到边缘湿了一块。舱底在渗水，铁皮接缝的地方凝着细珠，她那边毯角已经浸透了。

“谁让你把毯子拖到底下的？”

“下面冷。”小雨说。

“你底下灌冷风，上面盖多少都没用。”

他把毯子掀起来，让她坐起来一点，把渗湿的角折上去，再从工具包里翻出那截胶布。上次修管道剩下的，边上沾了灰，他拿袖子蹭了蹭。雨水管包过的胶布有股橡胶混着铁锈的味，贴上去的时候小雨鼻子缩了一下。

“丑。”

“好看能保暖？”

“丑。”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真的在评价一块补丁。

陈砚没理她，把胶布按实，又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饼干在口袋里碎成了三块，他捡了最大的一块给她。

“今天不饿。你吃。”

“你午饭吃过了？”

小雨不说话了。陈砚知道她没说。医疗舱的配给是中午一顿，他上回走之前把饼干掰了一半放她枕头边，她肯定留到了晚上。

“吃。我看着你吃。”

小雨接过去，小口小口啃，碎屑掉在毯子上，她拿手指头沾起来舔。陈砚扭头装作看温度计。其实温度计有什么好看的，六度，冻不死人，长不了冻疮，只是不舒服。这破医疗舱唯一的好处是能把她低温状态下的身体维持住，让那个说不清的“病”慢一点恶化，坏处是什么都比别处贵。暖气另收费，他上周才补上三枚硬币的差额，这周又出新的单子：管道维护分摊费。摊到每个舱头上，两块。

他磨了磨牙，没在妹妹面前说出来。

“哥。”

“嗯。”

“你脸刚才又变了。”

“我现在就一张脸。”

“不是那个意思。”小雨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在掌心里，低头去够着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想事情的时候，脸上那条印子会变深。跟这条一样。”她伸手在空气里画了一道，从眉间到鼻梁。

陈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眉心，摸到一道竖纹。什么时候长的他不知道，照镜子的时候不记得有。

“那你再看，我脸上的印子像什么字？”

小雨认真看了他一会儿：“像‘钱’字的一撇。”

“胡说，明明像‘帅’。”

小雨把饼干渣舔干净，笑出了声。她笑起来像咳嗽，气声多，声音细，因为冷，嘴唇是紫的，牙齿也打颤。陈砚伸手把毯子往上拽了拽，一直盖到下巴。她鼻尖挂着一点霜，是舱里湿气凝的，他伸手替她擦掉。拇指蹭过她鼻头的时候，她眼皮往下耷拉。

“困了？”

“嗯。但不想睡。一睡着又是那些。”

“什么那些？”

小雨想了想，眼睛盯着上方管道。管道上面缠了陈砚自己包的保温棉，像怪物的肠子。

“就很乱。一会儿是你变的那些脸，一会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上次我还看见一个红眼睛，在特别远的地方，像这么——”她用手指圈了个小洞，凑到眼前，“那么大。”

陈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医疗区上方那几个大灯常年亮着，其中一个坏了，只剩一圈红环。他以前也看错过，没多在意。但小雨描述的方位和大小，跟保护罩外面那颗红日对得上。

“你分得清那是梦还是醒着看见的？”

“分不清。所以才不想睡。”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长期待在这种环境下，人会说胡话。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都专门看过说明书背面那行小字：“长期低温度休眠可能导致感知紊乱”，括弧，幻觉分量，括弧完了。说明书是基地统一印的，纸薄得透光，正面印着“神恩永固”四个大字。

“下次再做这种梦，你就想，你哥只有一张脸，丑得很，没那么多花样。那些假的看到这句话就散了。”

“有用？”

“管用。这叫做梦训练。”

“你从哪儿学来的？”

“我自己琢磨的。专业。”

小雨又笑。这次是真的笑，肩膀抖了好几下，毯子滑下来他又给她拉上去。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对不上焦。

“哥，那你能不能别走。”

“我后天来。”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停了停，手指头无意识地抠毯子上的胶布边缘，“你每次来的时候，好像脸比上次淡一点。我说不上来。但你走以后我回忆你的脸，有点模糊。以前我记得很清楚。”

陈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记不清才好。省得你天天想我，不睡觉。”

“你正经说话。”

“我正经的。”他站起来，把工具包拉链拉好，背上肩，“你那个病，记性差。医官说了，这正常。你把我记成一个大帅哥就行了，我不介意。”

小雨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她缩回毯子里，像一只卷起来的虫子，只露出头发和眼睛。

“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一张纸和一支笔。我想把梦里那些东西画出来。”

“图画？”

“嗯。画出来可能就不怕了。”

陈砚本来想说笔和纸要另外买，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点了下头。

“我看看能不能顺一张。你画归画，别让医官看见。他们看见你画那些，又要加钱。”

“加什么钱？”

“加‘心理疏导费’。上回你发烧说胡话，他们就加过一次，说是‘观测异常’。”

小雨皱了皱鼻子，那个表情跟她小时候吃到苦药时一模一样。陈砚转身要走，到门口了，又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半截胶布，放在她枕边。

“别再拖毯子到底下。”

“知道了。”

“饼干明天中午前吃掉，你分两次也行，别留到晚上。晚上冷，吃了不顶用。”

“知道了知道了。”

陈砚走到走廊里，铁门在身后拉上，发出那种闷沉的声音。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走廊上暖气管道明显比舱内粗，摸着温的，但热量传不进去，全被这破医疗区吃掉了。他看着自己手掌心的胶布印子，想了想，转头去找维修区。管道维护分摊费要两块，但他可以自己去修。工具他都有，管子漏的地方他也看清楚了，就是舱底那段接缝，垫圈老化了。他换了就行。省两块是两块。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纸和笔。

他摸了摸兜里，三枚硬币。后天来的时候，纸和笔，两枚。

他弯了弯指头，心里骂了一声那个卖表的。

回到铺子，老瘸子正在门口修一把铁椅子，抬头看他一眼：“你妹咋样。”

“还那样。”

“你脸怎么了，眉心那道。”

陈砚伸手摸了摸那道竖纹：“刚长的。像钱字一撇。”

老瘸子点点头，继续敲椅子，敲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那是你爹当年也有的。愁纹。穷人家传，不传钱，传这个。”

陈砚没接话，蹲下来帮他扶着椅子腿。敲钉子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他想，等小雨画出来那些梦，他就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而他可能得去问问老瘸子，十几年前红日刚出事那会儿，有没有人做过一种梦。

一种红眼睛在远处盯着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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