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蜜糖与话筒

第九章：暴雨将至

01

周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邱莹莹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林妙妙打来的。邱莹莹正靠在床头看《小王子》，看到小王子遇见狐狸那一章。她接起电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因为崔普闵刚才发来一条消息，说他在观测日志上发现了一颗十三年前画的星星坐标有误，打算下次去观测站的时候重新校准。

“妙妙？这么晚了怎么——”

“莹莹你快看微博！”林妙妙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尖锐而急促，带着邱莹莹从来没有在这个追星少女嘴里听到过的慌张，“有人把你和NM娱乐的合同照片发到网上了！现在热搜都炸了！”

邱莹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放下书，手指微微发抖地打开笔记本电脑。等待开机的十几秒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秒。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打开微博，看到了热搜榜单。

热搜第一：#布丁夫妇合约情侣#

热搜第二：#邱莹莹恋爱合同曝光#

热搜第三：#恋习生剧本#

热搜第四：#崔普闵签约真相#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和半个月前演唱会那个夜晚一模一样的“爆”字，但这一次——这次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不只是她一个人。是他们两个人。是观测站的伞、天台的防蚊水、矿泉水瓶上“知道了”三个字、观测日志里画反了花瓣的丑星星。是所有那些她以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点进热搜第一，看到了一条匿名爆料帖。发布者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头像是一片空白，ID是一串乱码。帖子内容只有三张图片和一段文字。第一张图片是一份合同的扫描件——NM娱乐的银色月亮标志清晰可见，标题写着“恋爱合约”，她自己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躺在乙方签名处。拍摄角度倾斜，像是趁人不备用手机偷拍的。第二张是她在发布会后台签合同的照片——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是摊开的合同，旁边站着郑民浩。拍摄者显然是从门外偷拍的，画面边缘还有门框的虚影。第三张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被马赛克遮住了，但内容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布丁夫妇是公司的企划，从演唱会开始就是设计好的。那个摔跤是安排好的，吻也是借位。从头到尾都是剧本。”

配文只有一句话：“你们嗑生嗑死的CP，不过是NM娱乐的一场营销。”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半。不到二十分钟，转发量突破五十万，评论数超过三十万。这个数据，比他们预告片发布时还要猛。因为预告片是糖，而这篇帖子是刀——粉丝嗑得越上头，发现自己被“骗”之后的愤怒就越激烈。

邱莹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敢往下翻评论区。但她还是翻了。

热评第一：“合同第11条：合约期间双方不得对彼此产生真实感情。哈哈哈哈哈哈我哭了。所以天台上的草莓慕斯是假的，观测站的倾斜伞面是假的，他说‘我有一个很想找回来的人’也是假的。都是剧本。都是演的。”

热评第二：“我为了布丁夫妇充了三年会员。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热评第三：“理性分析：这份合同如果是真的，那从演唱会‘意外’接吻开始，所有的环节都是策划好的。摔倒是安排的，签约是安排好的，综艺是安排好的。连崔普闵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天文学家’——这种本该是真心话的东西，都是剧本。”

热评第四：“邱莹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学传媒的大学生，凭什么一夜之间签约顶流公司、和崔普闵组CP？现在破案了——不是运气，是资本。”

热评第五转发最多——“我不管。合同是合同，眼神是眼神。你们告诉我，崔普闵看邱莹莹的时候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感觉，怎么演？”

邱莹莹关掉了电脑。不是合上屏幕，是直接按了关机键。屏幕瞬间变黑，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在微微发抖，眼角有一点点红但还没有哭。

电话那头林妙妙还在说话，声音带着哭腔：“莹莹，合同是真的吗？我知道你签了约，但那是恋爱合约吗？真的是公司安排好的吗？你说啊——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我就去跟那些骂你的人打架——”

“妙妙。”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刻还能稳得住。也许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也许是她在过去两周里经历了太多事——被全网骂、被签约、被上综艺、被千万人注视着恋爱——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演唱会上摔一跤就会慌了神的实习记者了。“合同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然后林妙妙的声音响起来，没有哭腔了，变得很认真很认真。

“那你们现在是假的还是真的？”

“真的。”邱莹莹说。就一个字，但她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喉咙有点发疼。“合同是合同。但我们——是真的。”

又是沉默。然后林妙妙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行。我信你。我现在就去跟那些人说——合同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你们他妈的一个都别想跑——”

“妙妙你别——”

电话已经挂了。

邱莹莹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妙妙的头像——徐灿宇的卡通形象，手里举着一个牌子写着“妙妙最棒”。她还没来得及感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民浩。她接起来，对面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郑民浩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但依然保持着职业经纪人的冷静——那种在风暴中心反而更加清醒的冷静。

“小邱，你现在听我说，不要慌。第一，发帖人是公司内部人员，我们有初步的排查方向了。第二，公司律师团已经在起草声明，预计一个小时后发。第三，门口有记者蹲守，你不要出门，不要对着窗户往外看，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第四——”他顿了一下，“普闵知道了吗？”

“我还没联系他。”

“他已经知道了。十分钟前他打电话给我，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的舆论风险，是你——‘莹莹的手机是不是已经被打爆了，能不能给她换一个号码。’”郑民浩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是商业算计的东西。邱莹莹握着手机，用力到指节发白。

“郑代表——那份合同是被人偷拍的。不是我自己泄露的。”

“我知道。发帖人的目标是普闵，你是附带伤害。你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等公司声明。第二，不要单独做任何回应。不管是谁问你，不管网上骂得多难听，一个字都不要回。记住了？”

“记住了。”

挂掉电话之后，邱莹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上。屏幕还在不断亮起又暗下，像是有一颗颗无声的炸弹在黑暗中接连爆炸。她的手机号已经被泄露了，陌生号码的电话和短信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手机震动得太频繁以至于机身都在微微发烫。她不敢看那些短信的内容，但有几条锁屏通知直接弹了出来——“骗子”“滚出娱乐圈”“恶心”“利用SUN的人不得好死”。

她把这些通知一条一条划掉。划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指抖得划不准了。然后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通知。崔普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落在狂风暴雨里的小石子——不大，但很稳。

“我在二楼。灯亮着。如果你需要——不用敲门。”

02

邱莹莹没有去二楼。

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她觉得如果现在去见他，她会在他面前哭出来。而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不是因为怕丢脸，是因为她知道他会自责。这个把“对不起”压在心底十年的人，这个在凌晨四点半走上三楼只为了在她门口站一站的人，这个在改完合同最后一页写下“终身合约不得解约”的人——他会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发帖人是NM娱乐内部的人，目标是崔普闵，她是被卷进来的。他会觉得是他连累了她。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抱着那本《小王子》。书页翻到小王子遇见狐狸那一章，纸面上有小王子的一句台词——“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她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

不是害怕的眼泪。是愤怒的眼泪。是她为崔普闵感到不值的眼泪。合同是真的，签约是真的，但那些被千万人看到的天台对视、观测站伞面倾斜、矿泉水瓶上的手写字——是真的。他把防晒霜分析成紫外线防护指标，把防蚊水分析成蚊虫活动规律，把一切温柔都包装成精确数据。他不擅长说“我喜欢你”，但他为了她在凌晨五点起来做三明治，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带一把黑伞，把一首叫《小王子》的歌录在U盘里，在观测日志的右下角画了一朵丑到不行的花。这些都不是剧本。但没有人知道这些。没有人能看到这些。他们只看到了那份合同——铜版纸印刷的、有法律效力的、规定了互动范围和违约条款的冰冷合同。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邱莹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北门外围满了人。不是粉丝——粉丝不会扛着三脚架和长焦镜头。是记者，至少二三十个，架着机器蹲守在蔷薇花架下。有些在打电话，有些在对着镜头做直播，补光灯把黑夜照得像白昼。她看到一个女记者正对着摄像机说话，虽然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但口型能辨认出几个词——“布丁夫妇”“合同”“当事人尚未回应”。

她拉上窗帘，靠在墙边。半个月前，她在演唱会上摔下消防通道，被闪光灯包围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但那时候只是她一个人。现在被拖进风暴眼的，还有他。而那个本该最害怕舆论反噬的人，在十分钟前给经纪人打电话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的代言会不会掉”，不是“我的形象怎么挽回”，是“她的手机是不是被打爆了”。

邱莹莹把后脑勺靠在墙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手机又响了。不是陌生号码。是安以琳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问她“你还好吗”——安以琳不是那种会问废话的人。“我写了一首歌。不太成熟。但如果你需要——可以来我房间听。不用说话。”

接着是江辰宇。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公共厨房里笨手笨脚做的一盘蛋炒饭，卖相很惨，鸡蛋炒糊了，米饭黏成一坨。下面配了一行字：“做多了。放在厨房保温柜里。饿了自己拿。”

韩智允也在群里发了消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分享了一首歌。Coldplay的《Fix You》——“When you try your best but you don‘t succeed, when you get what you want but not what you need...”她点开那首歌，听着熟悉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眼泪终于彻底失控。

苏念没有在群里说话。但邱莹莹的房间门缝下面，有人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我十八岁的时候也被全网骂过。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不会塌，会塌的是你在乎的东西。保护好你在乎的东西。其他的，不重要。”

邱莹莹把这张纸条对折，夹进《小王子》书页里——夹在小王子遇见狐狸那一章。和崔普闵写的那行“附带利息”放在同一本书里。

零点四十七分，NM娱乐官方账号发布声明。声明措辞严厉，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承认合同存在，但强调合同性质是“工作合作协议”，恋爱条款是综艺节目的常规企划内容，并非针对个人感情的约束；第二，合同照片系公司内部人员违规偷拍并泄露，已委托律师团队启动法律程序追究泄密者责任；第三，崔普闵先生与邱莹莹小姐在节目中的互动，“真实度由观众自行判断”，公司不做任何干预。

这份声明的措辞非常巧妙。没有承认“恋爱合约”这个称呼，但也没有完全否认。把球踢回给观众——“自行判断”。而那句“真实度由观众自行判断”，邱莹莹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句话里有某个人的手笔。不像郑民浩的风格，郑民浩的公关措辞一贯圆滑，不会用这种带着挑衅意味的表达。这个表达方式——把判断权交还给每一个观众，不接受任何预设的标签——更像是崔普闵的逻辑。

手机又亮了。崔普闵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看到了。声明里那句‘真实度由观众自行判断’——是不是你写的？”

“改了一个词。原稿写的是‘由市场自行判断’。我跟郑民浩说，市场不判断真实，观众才判断。”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在被全网质疑的时候，在合同被泄露、隐私被侵犯、六年来最严重的一次舆论危机面前——他在改公关稿的措辞。不是因为不慌，是因为他要确保每一个字都不能伤害到她。“市场判断”是商业的、冷漠的、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被替换的产品的。“观众判断”是公平的，是把那些天台对视和观测站伞面倾斜的瞬间交还给每一个真正看过节目的人。

“你改得很对。”她打字过去。

“还没睡？”

“睡不着。”

“我在二楼。灯还亮着。”

邱莹莹抱着手机，把屏幕贴在胸口。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慌乱的那种快，是另一种。是有人在暴风雨里给你点了一盏灯，你知道那盏灯不会灭，所以你开始不那么害怕了。

03

凌晨一点，匿名爆料帖的评论区出现了第三条势力的声音。不是骂邱莹莹的，不是骂NM娱乐的，也不是嗑CP嗑到不肯放手的。是一个人发了一篇长文，ID叫“妙妙今天也在追星”。

“我是邱莹莹的室友。从大一开始住同一个寝室，睡了三年上下铺。她这半个月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演唱会那天她是被人推进消防通道的。回学校拿行李那天她抱着我哭了一个小时。她说她被全网骂她不委屈，但有人说她‘利用SUN’的时候她哭得最凶——因为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想伤害的人。合同是真的，签约是真的。但她在发布会上说‘我不是来混的’，在天台上给崔普闵发‘知道了’——这些不是合同里写的。如果你们非要一个真相，那我告诉你们：合同是合同，人是人。人可以按合同演戏，也可以按自己的心活着。她选了后者。”

长文末尾附了一张照片——是邱莹莹大学三年级的课表，被各种颜色的马克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周一上午传播学概论，下午新闻采写实训；周二全天在《海城娱乐周刊》实习；周三晚上追星——不是追星，是去KRAZ的活动蹲新闻；周四晚上看《恋习生》往季回放做笔记。每一栏课程和实习安排之间的空隙，都塞满了和“追查MOON身份”有关的备注——“KRAZ队长声纹对比”“SUN和MOON同框时间线整理”“NM娱乐练习生名单检索”。课表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被圈了好几圈——“如果找到了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邱莹莹看到这张课表的时候，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是她自己的课表，她发给林妙妙是为了让妙妙帮她记住考试时间。妙妙把它保存了下来，现在用它来为她作证——证明她从来不是为了当明星才闯进这个圈子，证明她早在被所有人认识之前，就已经在追一个人的脚步了。

紧接着，韩智允转发了林妙妙的帖子。他转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加了一个符号——分号。分号在心理学上的含义是“作者本可以结束这个句子，但选择了继续”。粉丝们当然看得懂。韩智允转发不到三分钟，江辰宇也转发了，他在分号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安以琳转发，加了一个省略号。

苏念没有转发。但她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了一条原创微博。文字只有一行——“有时候，亲眼所见的，比白纸黑字更真实。”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什么东西的局部放大截图。邱莹莹放大了看，认出了那是什么。是发布会那天，她回答记者问题的时候，苏念在侧台用手机拍下的一张偷拍照。照片里，邱莹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话筒，嘴唇微张，正说到那句“我能做的只有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用行动去证明，我不是来混的”。而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崔普闵，正侧头看着她。那个眼神，苏念的手机恰好捕捉到了——不是营业对视，不是镜头前该有的温柔注视，而是一个人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摄像机拍到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发布这条微博的时候，苏念的粉丝数是两千七百万。她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甚至曾经让她产生过些许戒备的新人说话。她不是布丁夫妇的CP粉，不是邱莹莹的老朋友，也不是那种会在社交平台上频繁营业的艺人。她只是恰好看到了那个眼神，恰好用手机拍了下来，恰好选择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质疑“真假”的夜晚，把它发了出来。

邱莹莹看到苏念这条微博的时候，已经哭得停不下来了。不是委屈的哭。是被接住的哭。林妙妙、韩智允、江辰宇、安以琳、苏念——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她。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已经湿透了，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然后她打开和崔普闵的对话框。

“我在哭。”

“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妙妙、智允哥、辰宇、以琳姐、苏念前辈。所有人都在帮我。”

“那是你应得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做了。你在发布会上说你不是来混的。你在天台上把防蚊水喷完之后拍在手臂上而不是直接喷——因为你知道直接喷会刺激呼吸道。你在观测站帮我擦石墩上的苔藓，擦完之后把那块苔藓埋回土里，因为你说‘苔藓也是活的’。这些事情合同没有写。但每一个人都会记得。”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他连她把苔藓埋回土里这种小事都记得。这个人把观察她变成了一种本能，精确到她每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背后的动机。

“我想见你。”她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放弃了打字，直接站起来，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二楼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脚步很轻。B202的门开着一条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她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崔普闵站在门口。他换了睡衣——一件旧旧的灰色棉质T恤和深蓝色睡裤。头发比平时更乱，刘海胡乱地搭在额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点红血丝——他也熬夜了，大概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没有合过一分钟。他的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看着门口的她，没有说“你怎么来了”，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得更开一些，让暖黄色的灯光完全照在她身上。

“进来。”

邱莹莹走进房间。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微博的后台管理界面——她注意到他登的不是自己的大号，而是一个没有认证的小号。小号的头像是观测站门口石墩上那行刻字的照片，关注列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邱莹莹Ying”，一个是“崔普闵SUN”。发过的唯一一条微博，是今天凌晨零点发的一个标点符号——分号。

“你这个小号——”她指了指屏幕。

“用来转发韩智允的。他不让我用大号转，说顶流大号转发室友的帖子会引起公关灾难。所以我开了个小号。”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邱莹莹心里清楚——这个人在做顶流的六年里从来没有开过小号，没有任何一个私人社交账号，连官方账号都是经纪人在打理。他开小号，是为了在她被全网骂的时候，能亲自转发一条替她说话的帖子。

“崔普闵。”

“嗯。”

“你到底给我准备了多少后路？”

崔普闵站在书桌旁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有点滑，他推眼镜的动作有一点笨拙——不像舞台上那个每一个动作都被造型师精确校准过的精致偶像，更接近她记忆里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翻书的少年。

“没有数过。”他说。

“不准备数一下吗？”

“不需要数。持续更新。”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笨拙推眼镜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她在哭完之后忽然笑，笑得鼻子里冒出一个小泡泡。她尴尬地捂住鼻子，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了。

崔普闵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他的抽屉还是那个带锁的抽屉，邱莹莹在他拉开的时候瞄到了一眼——里面《小王子》的书套、只剩星星的手链、小布包的复制品都在，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沓打印出来的截图。是他搜集的关于这次泄密事件的所有线索——发帖时间、IP地址初步排查、匿名爆料帖的语义分析报告、可疑内部人员名单。原来他在改公关稿和转发分号之外，还做了这些。他没有在风暴中选择明哲保身，而是直接走进了风暴眼，试图找出是谁在背后放冷箭。

“你这几个小时到底做了多少事？”她擦着鼻子问。

“不多。几件。”

“公关稿改措辞。小号转发智允。整理泄密线索。还有呢？”

“还有等你敲门。”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动作看起来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在大风大浪中绷了太久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那种累。“不确定你会不会来。但门还是留了一条缝。”

窗外的夜很黑，但香樟树的枝叶间已经能看到一颗很亮很亮的星。和她在暴雨后第一个晴夜、在天台约会结束后、在观测站太阳雨中看到的是同一颗。

邱莹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到他的书桌前。她拿起一支笔——就是他用来改合同、在矿泉水瓶上写“知道了”、在观测日志右下角画丑花的那支黑色水笔。然后她打开他的手心，在他掌心画了一颗星星。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的，有一角又画反了。和十年前在练习本背面画的“莹莹花”一样丑，和十二年前在观测日志右下角画的那朵花一样丑。

“你在干什么？”崔普闵低头看着她画星星，手掌心被笔画得有点痒，但他没有抽手。

“持续更新你的后路。”

崔普闵看着掌心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她手里接过笔，在她掌心里也画了一颗——画得很规整，标准的五角星，每个角的角度都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这是天文学家的画法。

“什么？”邱莹莹看着掌心里那颗被量角器画出来的星星。

“天文学上，双星系统是指两颗恒星绕着共同的质心旋转。从地球上看，它们的光会相互影响——有时变亮，有时变暗。但不管怎么转，它们永远被引力绑在一起。不会分开。”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颗他用天文学家的手画出来的标准星星，和自己的丑星星并排在一起。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你是在给我上物理课吗。”

“不是。是在给你出题。双星系统，两颗星互相绕着转。你猜哪颗是主星？”

“你。”

“错。两颗星绕着共同的质心转——没有主次，没有先后，没有谁更亮谁更暗。地球上看是这样的，在宇宙里也是这样的。不需要别人判断谁配得上谁。”

邱莹莹把掌心合起来，把两颗星星都握在手心里。她听懂了他的话——不是物理课，不是天文学科普，是他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回应了那份被泄露的合同。合同把他们的关系定义成“合约情侣”，定义成“甲方乙方”，定义成“不得产生真实感情”。但双星系统不需要合同。是引力，不是条款。

04

周一下午，节目组召开了紧急会议。

地点在二楼的小会议室，参会人员只有六位嘉宾和周岚。窗帘拉得很严实，没有开投影仪，没有放PPT，桌上只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是慌张——是某种下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周岚开门见山。“匿名帖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原定今天开始的第三阶段录制——‘选择’主题——需要调整。有两位赞助商提出了暂缓合作，节目组正在紧急协调。但在协调结果出来之前，我需要先知道你们的想法。”

她看向邱莹莹。

“莹莹，现在舆论对你非常不利。节目组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暂停录制，等舆论平息之后再回来补拍。第二，继续录制，但内容可能需要根据舆情做出调整——比如暂时减少你和普闵的同框互动。这两种方案各有利弊——”

“周姐。”邱莹莹打断了周岚。这是她第一次打断周岚说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稳。“我选三。”

“三？”

“继续录制。不减少互动。不调整内容。不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江辰宇把笔放在笔记本上，坐直了身体。安以琳从乐谱本上抬起头。韩智允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苏念端起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眼睛里有光。

“为什么？”周岚问。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颗崔普闵用天文学家的精确画出来的星星，已经在刚才不经意间被汗水晕开了一点点，但轮廓还在。她把手掌翻过来覆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岚。

“因为昨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私信。一个匿名的账号发来的，她说她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正在上初二。她说她喜欢班上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也喜欢她，但他们都不敢说——因为班上的同学说早恋是错的，老师会请家长，家长会没收手机。她说她看了《恋习生》预告片，看了天台上普闵前辈给我递草莓慕斯那段，她哭了一整夜。”邱莹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停，“她说——‘姐姐，如果你们是真的，那我就相信喜欢一个人不是错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苏念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安以琳把自己面前的矿泉水推到了邱莹莹面前，什么都没说。

“合同是真的。”邱莹莹继续说，“签约是真的。但那个女孩看到的草莓慕斯——不是合同写的。那份合同写了我们要在公共场合维持恋爱人设，但它没有写他会在凌晨一点提醒我天台有蚊子，没有写他会在矿泉水瓶上写‘知道了’，没有写他会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带一把黑伞——因为怕山区下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暂停录制，等于告诉她——你看，大人就是这样，遇到压力就跑。如果我减少互动，等于告诉她——喜欢一个人，被人骂了就该藏起来。但如果我继续录——不减少，不调整，不暂停——那就等于告诉她：喜欢一个人不是错的。被骂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没有做错，却要假装自己错了。”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周岚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职业主持人的笑，不是编剧把控节奏的笑，是一个比在场所有人都年长的女人，在看到年轻人为自己的真心而战时，露出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羡慕和心疼的笑。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周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不在剧本里。”

“剧本写不出来。”邱莹莹说。

这时候，崔普闵开口了。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从邱莹莹开始说话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沉默。现在他把面前那份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桌子中央。

“我同意莹莹的方案。继续录制，不调整内容。但有一个补充。”

“什么补充？”周岚问。

“加一场直播。”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直播——不是录播，不是后期剪辑过的片段，不是可以被公关团队审片修改的成片。是实时直播，是没有任何修改余地的、所有镜头都直接呈现给观众的、一旦说错一个字就无法撤回的直播。郑民浩如果在场，一定会当场否决。

但郑民浩不在。

“什么内容？”周岚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日常。六个人在公寓里的日常。不编排，不提示卡，没有主题。”崔普闵的声音很平，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节，“预告片是剪辑过的。合同泄露之后，任何录播内容都会被质疑是后期加工。只有直播——实时发生的东西——没有办法伪造。”

周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环顾所有人。“其他几位？”

韩智允第一个举起手。“我同意。直播就直播，我本来就天天在厨房煮面，没什么可装的。”

江辰宇跟着举手。“我也同意！我还可以在直播里给大家看我的兔子发箍——”

“那个还是算了。”韩智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安以琳合上乐谱本，微微点头。“可以。直播的时候我可以弹一段新写的曲子。写了两周了，还没给别人听过。”她顿了顿，看了邱莹莹一眼，“歌名还没定。但和某人有关。”

苏念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放在嘴边碰了一下又放下。她抬起眼睛看向周岚，表情依然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样子。“直播需要话题。不如就定一个。”

“什么话题？”

“真心话。”苏念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不是游戏转盘那种。是真心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可以不说。但说出来的，必须是真话。”

周岚看着面前这六个人。她做了十五年综艺，见过各种各样的嘉宾——有的把综艺当跳板，有的把综艺当秀场，有的把综艺当工作。但她很少见到这样一群人——在舆论风暴中明明可以退一步保全自己，却选择往前一步走得更近。

“好。”她说，“直播时间定在周三晚上八点。具体方案我今晚出。但我提前说一句——直播一旦开始，没有任何人可以喊‘卡’。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实时传播到几千万观众面前。公关团队没有机会替你们删改，公司没有机会替你们撤回。你们确定要这样吗？”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收回自己的手。

散会之后，邱莹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整片金色的光带。她走到窗边，发现外面的蔷薇花开得比上周更茂盛了，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是一团团燃烧的小火焰。崔普闵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蔷薇花和远处香樟林的树冠。

“怕吗？”他问。

“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不多？”

“因为——双星系统。”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上面还残留着那颗被他画上去的星星的模糊轮廓，“不管怎么转，引力不会断。”

崔普闵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个快要被汗水完全晕开的星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自己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颗歪歪扭扭的丑星星还在，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快晕开了，他的还很清晰。因为他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握过拳，没有把手放进口袋里蹭过，他刻意让自己的掌心保持干燥。

“你的还没掉。”邱莹莹说。

“嗯。保护得比较好。”

“怎么保护的？”

“跟人握手的时候用右手。左手一直空着。”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描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实验操作流程，“在公关部开会的时候在桌子底下偷偷晾干。被郑民浩看到了，他问我手怎么了。我说——‘被星星砸到了。’”

他转述郑民浩当时的表情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得意的东西——那种小男生恶作剧成功后忍都忍不住的得意。被星星砸到了。崔普闵跟郑民浩说了一句诗。虽然是他自己写在观测日志上的诗，但他说出来了。对一个不是邱莹莹的人，说了一句不需要精确数据作支撑的话。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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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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