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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与话筒

第二章：聚光灯下，我们都是演员

01

邱莹莹以为自己会失眠。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间陌生的公寓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翻来覆去直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发生的一切——摔下去的那一刻、嘴唇上的温度、崔普闵抹嘴唇的动作、郑民浩推过来的合同、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的谩骂……

她以为这些画面会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一整夜。

但事实上，她的头碰到枕头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睡得死沉死沉的，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当手机闹钟在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的时候，邱莹莹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灰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床单上有洗衣液的清香但不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

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猛地坐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六点三十五分。

距离公司派车来接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邱莹莹几乎是滚下床的。她冲进浴室，花了三分钟洗澡，两分钟刷牙，然后对着镜子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昨晚哭过的痕迹经过一夜的发酵，完美地体现在了她的眼睑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一边用冷水拍脸一边碎碎念，“今天要见人的！要见很多人的！郑民浩说了要试妆要试造型要背发言稿——发言稿呢？！他还没给我发言稿啊？！”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淋淋的脸。

邱莹莹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其实很少认真看自己的脸。平时在学校，洗漱完穿上T恤牛仔裤就出门了，室友林妙妙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说她“暴殄天物”——“你知道你这张脸放在娱乐圈能打多少分吗？素颜能扛住原相机直出你明白是什么概念吗？”

她当然不明白。她所有的审美经验都来自追星——她可以如数家珍地分析哪个爱豆的三庭五眼比例标准、哪个演员的骨相优越在哪里、哪个女团的成员侧脸线条可以打几分。但轮到看自己的时候，她的大脑就像装了一层柔光滤镜，把所有细节都模糊成“还行吧”“就那样”“凑合”。

但现在，她不得不认真地审视镜子里的这张脸。

因为从今天开始，这张脸不再只属于她了。

它会被高清镜头无限放大。会被造型师用各种化妆品涂抹。会被摄影师从各个角度拍摄。会被剪辑师一帧一帧地审视。会被千万人放在屏幕上反复观看、评头论足。

邱莹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有点陌生。

圆圆的鹅蛋脸，皮肤偏白。眉毛浓淡适中，眉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是画出来的但其实没画。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带着一点无辜的意味——林妙妙说这叫“狗狗眼”，最让男生没有抵抗力。鼻子不算很高，但胜在小巧精致。嘴唇的唇形……她偏了偏头，仔细看了看。

就是这张嘴唇，昨天碰到了崔普闵的嘴唇。

她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然后耳朵又开始发烫。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一个鬼脸，“邱莹莹，你要专业！专业！昨天就是个意外！今天开始你是去工作的！你是演员！你是拿了钱——不对，是被免了责的！反正你就是在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从化妆包里翻出林妙妙之前硬塞给她的一盒气垫和一支口红，笨拙地往脸上扑了扑。结果粉底液上得太厚，脸和脖子形成了鲜明的色差，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张白色的面具。

她又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掉，擦到一半的时候瞥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五分。

车在七点半到楼下。

还剩十五分钟。

她还没找到衣服。

邱莹莹冲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空的。她才想起来这是公司的公寓，她什么都没带。昨天穿来的白衬衫扣子崩掉了一颗，还皱得像咸菜干，肯定是不能再穿了。

她在房间里团团转了三圈，最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应该是公司提前准备的——一件米白色的针织上衣，一条深蓝色的高腰A字裙，还有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甚至连吊牌都还没剪。

尺码刚刚好。

邱莹莹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后背发凉。她不知道公司是什么时候拿到她的尺码的——她昨天才签约，而衣服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是郑民浩提前调查过她？还是说……他们早就知道她会签约？

不，不可能。昨天的意外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除非……

她想起自己在通道里被人推倒的感觉。那不是一次推搡，是两下。第一下是背后的猛推，让她失去平衡；第二下是侧面的补推，精确地把她送向了消防通道的方向。

她想起郑民浩听到她说“被人推了”时脸上那副毫不意外的表情。

她想起崔普闵说“你不需要知道答案”。

邱莹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甩出脑海。不管昨天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设计，现在她已经签了那份合同，所有的“如果”和“也许”都没有意义了。

她剪掉吊牌，穿上那双帆布鞋，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米色上衣和深蓝裙子的女生。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未施粉黛，只有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口红。看起来干净、清爽，像是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学姐。

但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

02

商务车准时停在楼下。

还是昨晚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邱莹莹拉开车门的时候，发现后座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人。

崔普闵。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他的坐姿依然挺拔，脊背和座椅靠背之间留着一拳的空隙，像是从小就被训练出了这种近乎苛刻的体态。

邱莹莹愣在车门口，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还在车外。

“愣着干什么？”前面副驾驶座上的郑民浩头也不回，“上车。赶时间。”

邱莹莹僵硬地爬上车，僵硬地系好安全带，僵硬地坐在了后排的另一端——尽可能地远离崔普闵。车后排是三个座位，她坐在最右边，崔普闵在最左边，中间那个空位像一条楚河汉界。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没有人说话。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像是在开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的奇怪游戏。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以及郑民浩时不时翻动文件的纸张声。

邱莹莹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往前看，能看到郑民浩的后脑勺和司机专注开车的侧脸；往左看——不行，不能往左看。崔普闵就坐在左边，即使他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那种存在感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昨天晚上在消防通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邱莹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的风景上。

海城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壮观。高架桥上密密麻麻的车流像是一条移动的钢铁河流，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赶着上班的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在车流中灵活穿梭，早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路边的共享单车被人摆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

这是她生活了快四年的城市，是她最熟悉的街道。但此刻坐在贴着黑膜的商务车里看出去，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罩——外面的人看不见她，她也触碰不到外面的世界。

“你的发言稿。”郑民浩从前座递过来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路上先看一遍，到了公司有人帮你顺一遍。上午十点发布会，流程表也在里面。”

邱莹莹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宋体字印着几段话，每一段前面还标注了对应的记者提问。就像考试的时候老师划的重点，Q&A的形式——

Q：邱莹莹小姐，请问你和SUN是什么关系？

A：普闵前辈是我非常尊敬的同门师兄。这次能有机会和他一起参加节目，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荣幸，也是一个宝贵的学习机会。

Q：昨晚的视频是怎么回事？

A：（微笑）那其实是节目组安排的一次彩排，我们正在提前磨合节目的互动环节。没想到因为工作人员的失误被拍到了，还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真的非常抱歉。

Q：你没有任何演艺经验，凭什么能参加这档综艺？

A：确实，和各位前辈相比我完全是一张白纸。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会用最真实的状态去面对镜头，去感受和体验这个过程。我希望观众能看到一个真实的、不断成长的我。

Q：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和崔普闵组CP吗？

A：（笑）普闵前辈是非常优秀的艺人，能和他在节目中有合作我已经觉得非常幸运了。至于“配不配得上”，我觉得这不是我能评价的事情。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邱莹莹看完这几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话……”她犹豫了一下，“是谁写的？”

“宣传部门。”郑民浩说，“都是专业的文案团队写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你照着念就行，语气自然一点，别像是在背书。”

“可是……”

“可是什么？”

“这些话听起来，”邱莹莹斟酌着用词，“太……完美了。就像是提前设计好的。”

“本来就是提前设计好的。”郑民浩转过身，从座椅缝隙里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邱小姐，我昨天就告诉过你了——这是娱乐圈。在这里，真实不是最重要的，看起来真实才重要。”

邱莹莹闭上了嘴。

她知道郑民浩说的是对的。她学过公关学，知道每一次新闻发布会、每一份官方声明、每一句艺人公开发言，背后都有团队在精心设计。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针对那些大牌艺人的，而她——

她只是一个昨天才被临时签下来的替罪羊。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提出来。”郑民浩难得地表现出了一丝耐心，“我们可以在车上改。”

邱莹莹盯着那份发言稿看了很久。

Q：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和崔普闵组CP吗？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发布会上会不会真的有人问。但如果有人问了，她照着稿子念“我觉得这不是我能评价的事情”——这句话很安全，很官方，很不得罪人。但那不是她会说的话。

“这一条，”她指着那个问题，“我想改。”

“改成什么？”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这么问，我想说——‘配不配得上，是观众说了算的。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节目里，用百分之百的真心去对待每一次互动和每一个瞬间。’”

郑民浩挑眉看着她。

那个表情很微妙，带着一点点意外，还有一点点重新审视的意味。

“百分之百的真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你知道吗，邱小姐，你这个回答比你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真心，”郑民浩转过身去，“但在这个圈子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昂贵的。看你拿它来做什么了。”

邱莹莹没太听懂他这句话。

但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注意到，坐在左边的那个人——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崔普闵——在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耳机里的音乐似乎停了。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帽檐下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她，又好像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刚刚真的睡了一觉被吵醒。

“到了。”

果然，车子缓缓驶入了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NM娱乐总部。

——

03

NM娱乐的总部大楼位于海城东三环的核心地段，是一座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银灰色的外立面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大厦顶端悬挂着巨大的公司标志——一轮银色弯月，被两颗星星环绕。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凝视着这座城市的眼睛。

这是邱莹莹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

严格来说，也是她梦寐以求了整整一年的地方。

她在传媒大学上大二的时候，职业规划课的期末作业是“你最想进入的传媒公司调研报告”。她写了整整一万两千字，写的全是NM娱乐——它的历史沿革、组织架构、旗下艺人、发展策略、在娱乐圈的定位和影响力。那篇报告她熬了三个通宵，查了上百篇资料，连附录里的财务报表都做了详细的数据分析。

最后老师给了她九十二分，评语是：“调查扎实，但情感倾向过于明显，请保持新闻工作者的客观中立。”

她没有告诉老师的是，她之所以对NM娱乐如此执着，和这家公司的行业地位、发展前景、薪酬福利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是因为这家公司旗下有一个叫KRAZ的组合。

只是因为KRAZ的队长戴着银色面具。

只是因为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可能是她找了十年的邻家哥哥。

所以当电梯门在一楼大厅打开、她跟随着郑民浩和崔普闵走进NM娱乐的旋转大门时，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厅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壮观。挑高的天花板至少有十米，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地板是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墙壁上嵌着几面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NM娱乐旗下艺人的MV和广告。

正对大门的整面墙是一幅巨型的黑白照片，上面是所有NM娱乐签约艺人的合影。KRAZ的五位成员站在正中央的位置，崔普闵冷着一张脸，旁边的位置站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邱莹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三秒。

郑民浩和崔普闵没有在大厅停留。他们走向大厅右侧的VIP电梯——那是一部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专用电梯，和普通员工通道完全隔离。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帮他们刷了卡，电梯门缓缓打开。

就在邱莹莹踏进电梯的那一瞬间，她听到大厅另一边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SUN！SUN！是SUN！”

“崔普闵！崔普闵看这边！”

“天哪天哪天哪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大厅的访客休息区里，十几个拿着相机和应援手幅的年轻女孩正激动地朝这边挥手。她们显然是一大早就来这里蹲守的粉丝，不知道从哪里提前得知了崔普闵今天会来公司的时间。

崔普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甚至算不上是打招呼——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粉丝们可能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尖叫声还是瞬间高了好几个分贝。

然后他走进了电梯，背对着那些尖叫声，没有再多看一眼。

电梯门合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电梯里很安静。郑民浩在看手机，司机拎着几个袋子站在角落里。崔普闵靠在电梯壁上，重新把耳机塞回了耳朵里。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距离大概一米——这是狭小的电梯空间里能拉开的最大距离了。

“刚才那些粉丝，”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你不跟他们打个招呼吗？”

崔普闵没有回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

就在邱莹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响起来，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她们凌晨五点就在那里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每天都是。”

他没有再多说。但邱莹莹从他这四个字里，莫名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无法回应的愧疚，被压在了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下面。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邱莹莹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整个十八楼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但和一般公司那种格子间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创意工作室。落地窗让整层楼都沐浴在明亮的自然光中，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设计稿和照片拼贴。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们在工位之间穿梭忙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新印刷纸张混合的气味。

而在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NM娱乐旗下所有艺人的形象照。每隔几步就有一张，一路延伸到办公区的尽头。

KRAZ的五位成员，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邱莹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照片——崔普闵冷着脸的、队长MOON戴着面具的、还有另外三位成员：主舞KAI季言泽、主唱VOCAL韩智允、老幺RAPPER徐灿宇。

她看到了MOON的照片。

和真人一样，照片里的他戴着半边银色面具，遮住了眉毛和鼻子，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半张脸和一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透过照片，穿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直直地望过来。

邱莹莹的脚步慢了一拍。

“快点。”郑民浩在前面催促。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上郑民浩的步伐。

他们穿过办公区，来到一条更加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牌上写着“艺人形象管理部”。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化妆间——三面都是镜子，镜前灯亮得刺眼，化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空气中飘着定型喷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一个染着粉色短发、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站在化妆台前调试灯光。看到他们进来，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崔普闵身上，然后移到邱莹莹脸上。

那目光像是一台扫描仪，从上到下把邱莹莹扫了一遍。

“就是她？”粉发女人问郑民浩。

“就是她。交给你了，杨安。发布会十点开始，你有一个半小时。”

“够了。”被叫做杨安的女人点点头，朝邱莹莹招招手，“过来，坐下。”

邱莹莹乖乖地走过去，在其中一面镜子前坐下。杨安绕着她转了一圈，时不时伸手拨一拨她的头发、捏一捏她的脸颊，嘴里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在说什么。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邱莹莹想到菜市场里被人挑拣的青菜——捏一捏，看一看，判断一下值不值这个价钱。

“皮肤底子不错，没什么大问题。眉毛需要修一下，眉尾太散。眼睛……”杨安凑近了看，“你昨天哭过？肿得这么厉害。”

“……嗯。”

“敷一下。十五分钟能消肿。”杨安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周，拿两个冰敷眼罩过来！”

“来啦！”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抱着一堆东西跑进来。

杨安把眼罩递给邱莹莹，然后开始在她脸上涂抹各种东西——保湿水、精华液、隔离霜、粉底液。她的手法又快又准，指腹在邱莹莹脸上点、拍、推、抹，像是一个钢琴家在演奏一首烂熟于心的曲子。

“皮肤太干了，你平时不敷面膜吗？”杨安一边上妆一边碎碎念，“嘴唇也干，上口红之前先涂一层润唇膏。眉毛不要自己修，你之前修的眉形不适合你——”

“我……我没修过眉毛。”邱莹莹小声说。

杨安的手停了一下。

“没修过？”她挑起一边眉毛，“天生就长这样？”

“嗯。”

杨安盯着她的眉毛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啧”。

“你这眉毛，不知道多少女明星花钱都做不出来。”她摇了摇头，“暴殄天物。”

邱莹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这大概是二十四小时之内，她第二次被人说“暴殄天物”了。

杨安继续给她化妆。底妆、遮瑕、定妆、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口红……每一样都画得很淡，但每一样都精确无比。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化——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像是有人把她这张脸的“亮度”和“对比度”调高了。同样的五官，但更清晰、更明亮、更像是一张可以被放在大屏幕上的脸。

“好了。”杨安最后往她头发上喷了一点定型喷雾，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怎么样，还满意吗？”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嘴。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一件熨烫妥帖的白色连衣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大概是化妆的时候助理帮她准备的），头发被松松地编成了一条侧辫搭在左肩，露出弧度优美的颈线。妆容清淡自然，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雕细琢——眉尾被修成了利落的剑眉，眼影是淡淡的蜜桃色，嘴唇上涂了一层水润的珊瑚色口红。

她看起来——

“太……太好看了。”她喃喃道，“这是谁啊？”

杨安被她逗笑了。

“这是你自己。”她说，“我只是帮你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遮挡。底子好就是好，化妆师的成就感全在底子好的人身上。”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好了没有？发布会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流程需要再对一遍。”

是郑民浩。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邱莹莹，脚步顿了一下。那种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杨安注意到了，她朝郑民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样，郑代表？我的水平还可以吧？”

“嗯。”郑民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错。收拾一下，五分钟后去会议室，和普闵一起对一遍发布会流程。”

邱莹莹听到“普闵”两个字，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

04

会议室在二十楼。

邱莹莹跟着郑民浩走进去的时候，崔普闵已经在了。他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流程表，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咖啡。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T恤，下面是同色系的西装裤和黑色皮鞋。头发也被打理过了，刘海被梳上去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锋利。

如果说平时私服状态下的崔普闵是一把收在刀鞘里的利刃，那么现在站在聚光灯边缘的他，就是那把已经出鞘的刀。每一根线条都冷而锐利，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邱莹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流程表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

大概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邱莹莹不知道那两秒钟意味着什么。是“还不错”还是“就这样”？是“比昨晚顺眼一点”还是“化不化妆都一个样”？她发现崔普闵这个人最让人抓狂的地方在于——他的表情管理太完美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我在做表情管理”，而是你根本找不到他的表情里有什么可以被称为“破绽”的部分。

就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人，所有情绪的输出都被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永远不会越界。

“坐。”郑民浩指了指崔普闵对面的位置。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会议桌很宽，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两米的距离。她注意到崔普闵面前那份流程表已经用荧光笔画了很多标记——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符号，密密麻麻但井井有条。这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或者说，是个被训练得极其认真的人。

“流程很简单，”郑民浩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张流程示意图，“十点钟正式开始，预计时长四十分钟。五个环节：官方声明、嘉宾介绍、记者提问、签约仪式、合影留念。小邱，你的发言部分在第二个环节，到时候主持人会先介绍普闵，然后过渡到你。你需要从台下走上来——”

“走上来？”邱莹莹紧张地问，“从哪里走上来？走多远？走到哪里停下？”

“从观众席侧面走到舞台中央。大概二十米。走到标了胶布的地方停下，然后对着镜头做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多长？”

“不超过一分钟。说清楚三件事：你是谁、你为什么来这里、你对未来的期待。具体的措辞你自己发挥，只要别偏离昨天我们定的基调就行。”

“我自己发挥？！”邱莹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有发言稿吗？”

“发言稿是给记者提问环节准备的。自我介绍需要你自己来——这是节目组的建议。他们说你的卖点就是‘素人感’，太官方的自我介绍反而会削弱这个特质。”

邱莹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她最怕的事情来了。她以为自己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照着稿子念就好，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不行，你得自己说。在几十台摄像机和几百个记者面前，在一千万在线观看直播的观众面前，用你自己的话说，说满一分钟，说得好听，说得让人觉得这个新人可爱、真诚、值得期待。

她做不到。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郑民浩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比他先一步响起来。

“很简单。”

邱莹莹抬头。

崔普闵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杯美式咖啡，表情依然淡淡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光线里看起来没有那么黑了，变成了某种极深的棕色，像是琥珀在暗处的颜色。

“三句话的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第二句话，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第三句话，你希望接下来发生什么。”

“可是——我说的不够好怎么办？说错话怎么办？万一——”

“你昨天摔到我身上的时候，想了那么多吗？”

邱莹莹愣住了。

“没、没有……”

“那就对了。”崔普闵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昨天从隔离带滚下来、撞到一个人、和那个人嘴对嘴、被全网拍到、然后在一夜之间签约成为艺人——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有哪一步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件都没有。”崔普闵替她回答了，“既然从来没有准备好过，那今天的发布会也没什么区别。上去，说话，下来。不需要想太多。”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人在安慰她。

不是温柔的那种安慰——没有“别紧张”“你可以的”“我相信你”这种客套话。他的方式更奇怪：不是告诉你前面的路很好走，而是告诉你——你已经走过更难走的路了，前面这点东西算什么。

像个在用冰水给人暖手的怪人。

“谢谢。”她小声说。

崔普闵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流程表上，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他顺口一提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郑民浩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小邱，你先去隔壁休息室喝口水缓缓。普闵，你跟我过来一下。”

邱莹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崔普闵身边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那个……崔……”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崔先生”太正式了，“普闵”太亲密了，“SUN”是粉丝叫的，她作为同公司艺人叫艺名好像也不太对。

崔普闵抬起头看她，等着她说完。

“我……我待会要是真的说不好了，”她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你能不能……救一下场？”

问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种要求太幼稚了，对方凭什么要帮你救场？你们只是契约关系，他连你的名字可能都没记住——

“可以。”

邱莹莹愣住了。

“真的？”

“嗯。”崔普闵低下头继续看流程表，“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叫我的时候，不要‘那个’来‘那个’去的。”他头也不抬地说，“叫前辈。”

邱莹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

05

发布会设在NM娱乐二楼的多功能厅。这个厅能容纳五百人，此刻已经座无虚席。来自全国各地的娱乐记者架好了长枪短炮，各大平台的直播设备整齐排列，舞台两侧的巨大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恋习生》的节目概念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黄昏下的校园操场，六个模糊的人影并排走在跑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画面正中央是一行手写体的字——

“我们在练习恋爱的同时，也在练习成为更好的人。”

舞台上的灯光还没有全开，技术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现场导演拿着对讲机走来走去，时不时喊几句“灯光再往左偏一点”“第二机位准备好了没有”。

邱莹莹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透过幕布的缝隙偷偷往外看。

五百个人。

五百双眼睛。

至少二十台摄像机。

直播平台显示当前的在线观看人数——

一百三十七万。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秒几百的速度往上跳。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紧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回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正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她。他染了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左耳戴着一排耳钉，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潮牌卫衣，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街头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KRAZ的老幺，RAPPER担当，徐灿宇。

邱莹莹认出他来，差点脱口而出“我是你的粉丝”——这是她室友林妙妙的本命。林妙妙的床头贴满了徐灿宇的海报，手机壳是徐灿宇的卡通形象，连手机闹钟都是徐灿宇录的“妙妙啊～起床啦～”。

“有、有一点。”她艰难地说。

“正常。”徐灿宇站到她旁边，也从幕布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看到台下两千人，差点当场吐出来。”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后来智允哥教我一个办法——”他模仿着队内主唱韩智允的语调，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口吻说，“‘灿宇啊，你把台下的人都想象成大白菜。’”

“大白菜？”

“对。一颗一颗的、蹲在地上的大白菜。大白菜有什么好怕的？你看到一堆大白菜会紧张吗？”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五百颗大白菜举着相机对着她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了就好。”徐灿宇满意地点点头，“笑起来挺好看的，刚才脸绷得像个石膏像。”

他伸出手，做了个握手的姿势：“徐灿宇，KRAZ的忙内，比普闵哥好相处一百倍。以后录节目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邱莹莹。”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想象中要大，手指上戴了好几个银色的戒指，“谢谢。”

“客气啥。对了——”徐灿宇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昨天晚上那个视频，真是意外？还是公司提前安排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

“是……意外。”她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至少对我来说是意外。”

徐灿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行，我信你。普闵哥那个人运气确实一直很玄学——去年他走在路上被鸟屎砸到过，今年被姑娘扑倒，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进步。”

邱莹莹：“……”

她不知道崔普闵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表情。

“灿宇。”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徐灿宇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崔普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身后。他换了一套造型——白色衬衫配深蓝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凌厉，像是一把被擦得锃亮的刀。

他的目光从徐灿宇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邱莹莹身上。

“准备上场了。”

“好、好的前辈。”邱莹莹连忙应道。

崔普闵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舞台的另一侧。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刚才那句话——”

徐灿宇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回去之后加练两个小时舞蹈。智允监督。”

徐灿宇发出一声哀嚎。

“哥！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那只鸟的事是我不小心——”

但崔普闵已经走远了。

徐灿宇哭丧着脸看向邱莹莹：“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他是怎么对我的了吗？这就是我在这团里过的日子。外人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我就是食物链最底端的一只小虾米。”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同时又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条：不要在崔普闵背后说他的坏话。他有顺风耳。

——

06

十点整。

发布会的开场音乐响起，现场灯光渐暗，巨大的LED屏幕上开始播放《恋习生》的节目预告片。画面从KRAZ的演唱会现场切入，然后切换到宁静的大学校园，六个年轻人在图书馆、操场、食堂、天台相遇、对视、微笑。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片傍晚的操场上，六个人穿着校服并排站着，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落。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秒，灯光骤亮。

主持人走上舞台，笑容满面。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正在收看直播的观众们，欢迎来到NM娱乐新品发布会暨《恋习生》节目启动仪式的现场！”

掌声响起。

“相信大家这两天都被一条热搜刷屏了，”主持人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我们NM娱乐的崔普闵，在演唱会后台的某个意外瞬间，被一位神秘女生——强吻了！”

台下发出笑声。有善意的，也有八卦的。

“今天，我们就来揭晓这个悬念，告诉大家这位神秘女生到底是谁！首先，让我们掌声有请——SUN，崔普闵！”

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崔普闵从舞台左侧大步走上台。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从容地走到舞台中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伐、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的方向，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大家好，我是崔普闵。”

六个字，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普闵啊，”主持人凑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昨天那个视频，你自己看到了吗？”

“看到了。”崔普闵面无表情地说。

“感受如何？被一个女生扑倒在地强吻——当时是什么心情？”

台下一片哄笑。

崔普闵沉默了两秒钟。正当邱莹莹在侧台替他紧张的时候，他开口了。

“挺突然的。”

台下大笑。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淡，“也是一次难得的体验。毕竟出道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女生敢这么做。”

笑声更大了。主持人笑得直拍大腿。

邱莹莹在侧台捂住了脸。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尴尬还是应该庆幸，崔普闵居然帮她把这个尴尬的话题变成了一个段子。

“那你对那位女生的印象怎么样？”主持人继续挖坑。

“印象……”崔普闵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大概就是——她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摔跤姿势最特别的一个。”

台下再次爆发大笑。

邱莹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主持人收起玩笑的表情，“接下来，就让我们正式请出这位神秘女生，也是NM娱乐最新签约的新人艺人——邱莹莹！”

追光灯打到了侧台。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她的心脏跳得像一只被关在胸腔里的兔子，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肋骨。她的手指冰凉，掌心里全是汗。那二十米的路——从侧台走到舞台中央的二十米——此刻看起来像是二千米那么长。

然后她想起了崔普闵的话。

“你昨天从隔离带滚下来、撞到一个人、和那个人嘴对嘴、被全网拍到、然后在一夜之间签约成为艺人——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有哪一步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一件都没有。”

“既然从来没有准备好过，那今天的发布会也没什么区别。”

她迈出了第一步。

追光灯跟着她移动。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她。

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侧辫搭在左肩，一步一步地走在聚光灯铺出的光路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避任何一道目光。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崔普闵旁边。

那个标了红色胶布的位置。

“大家好，”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还算稳，“我叫邱莹莹。”

她顿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对，就是昨天视频里摔得很难看的那个。”

台下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崔普闵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摄像机拍不到他的表情。但邱莹莹看到了——他的嘴角有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是嘲笑。也不是看戏的玩味。

更像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

07

发布会的节奏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快得多。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主持人引导两人在签约台上落座。那是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面摆着两份道具合同——真正的合同昨天已经签过了，今天这个只是供拍照用的道具。但邱莹莹拿起笔的时候，手还是微微有些发抖。

“别抖。”崔普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摄像机在拍你的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握紧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签这个名字。

和昨晚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的字迹没有歪斜。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闪光灯密集地亮起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像是一阵没有尽头的暴雨。台下传来“看这边”“看左边”“两位对视一下”的喊声。

“对视。”崔普闵低声道。

邱莹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距离很近。比昨晚在消防通道里还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虹膜的纹理——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极深极深的棕色，最外圈有一圈更深的轮廓线，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

他也在看她。

和昨晚那种漠然的目光不同，此刻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柔——邱莹莹不认为“温柔”这个词会出现在崔普闵的词典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别怕。也像是在说：别搞砸了。

两种意思混在一起，被他用一个眼神传递过来。

快门声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很好！”主持人满意地说，“接下来是记者提问环节。请各位记者朋友举手提问，每位被点到的朋友可以提一个问题。因为时间关系，今天的提问环节限时十五分钟。”

几十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主持人点了第一排中间的一位记者。

“你好，我是《星周刊》的记者。我想问一下邱莹莹小姐，作为一个完全没有演艺经验的素人，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能拿下这个资源？你认为自己和崔普闵这样级别的艺人同台，公平吗？”

问题很尖锐。

台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邱莹莹握着话筒，心跳又加速了。这个问题是发言稿里有的，她只要照着回答就好——但她想起了车上修改的那部分。她不想用那个标准的、安全的、毫无破绽的答案。

“我想先说一声谢谢，谢谢你问这个问题。”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坦白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问同样的问题。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新人，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的答案是——我也不知道凭什么。也许是因为我运气好，也许是因为公司看中了我身上某种特质，也许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但既然这个机会落在我手里了，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拼命努力，不让给我这个机会的人失望。至于公平不公平，这不是我能评判的。我能做的，只是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用行动去证明——我不是来混的。”

台下的议论声变成了低低的掌声。

提问的记者点了点头，坐下了。

第二个问题来自后排的一位女记者。

“崔普闵先生，请问你对邱莹莹小姐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和你之前合作过的女艺人相比，她有什么不同？”

崔普闵拿起话筒。

“第一印象是——她是我见过的最不按理出牌的人。”

台下发出轻笑声。

“至于不同，”他顿了一下，“我说了可能会后悔。她是我合作过的所有人里，第一个在我面前没有伪装的人。”

邱莹莹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她没有伪装——没有刻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完美、很精致、很有偶像包袱？

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第三个问题已经来了。

“邱莹莹小姐，你在来发布会之前，看了网上的评论吗？面对那些负面的声音，你是什么心态？”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钟。

“我看了。”她诚实地说，“有些评论，确实很难受。我是一个普通人，看到别人骂我，我当然也会难过，也会想哭。”

台下一片安静。

“但是后来我想，那些骂我的人，她们其实并不认识我。她们讨厌的不是‘邱莹莹’这个人，而是一个和她们喜欢的偶像产生了她们不期望看到的交集的人。她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虽然方式有些激烈，但我能理解那种心情。”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所以我不会去恨任何人。我能做的，就是用时间和行动去证明，我不是谁的威胁，也不是谁的污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小心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的普通人。”

掌声比之前更大了。

崔普闵在桌子下面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臂。

那个动作极快极轻，快到摄像机根本拍不到。

但邱莹莹感觉到了。

是他的指节，在她手腕上轻轻扣了两下。

像是在说——不错。

——

08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邱莹莹几乎虚脱。

四十个小时前她还在为期末考试熬夜背书，现在她站在NM娱乐总部的后台休息室里，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不是因为热，纯粹是因为紧张。

她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喘气。

“表现得还行。”郑民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心情不错，“直播实时数据出来了一部分。发布会的话题登上了三个热搜，你的个人账号涨了六十万粉。正面评价占比百分之六十三，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六十三……”邱莹莹睁开眼，“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里，百分之二十是中立观望，百分之十七是负面评价。正常的。任何一个新人第一次亮相都不可能做到人人喜欢。关键是第一波路人缘算是拿下来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六十三的好评率听起来像是一个及格的分数，但想到那百分之十七——将近两成的观众讨厌她——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对了，还有件事。”郑民浩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节目组刚发了通知，《恋习生》的录制时间提前了。”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周一。”

邱莹莹猛地坐直了身体：“下周一？！那不是只有——不到四天？！”

“三天。”郑民浩纠正她，“今天周四，下周一就是三天后。这周末你需要来公司完成全部的造型定妆、剧本围读、宣传照拍摄和首期录制的前采。行程我已经让助理发到你手机上了。”

邱莹莹打开手机，看到小赵发来的一张行程表截图。密密麻麻的时间段从早上六点一直排到晚上十一点，每个时间段都标注着不同的任务——

周六上午：造型定妆（和SUN同组）

周六下午：《恋习生》剧本围读（全组）

周日上午：宣传照拍摄（户外）

周日下午：首期录制前采（个人）

周日晚上：首期录制前采（与SUN双人）

周一上午：节目正式开录

她看着这份行程表，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了高速运转滚筒的仓鼠，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还有，”郑民浩又补了一句，“你今天下午搬进艺人宿舍。”

“宿舍？”

“《恋习生》录制期间，所有嘉宾统一住在节目组安排的‘恋爱公寓’里。那地方在城郊，离你们学校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你的行李——如果有什么需要从学校带的，今天下午让助理去取。你本人最好不要回学校了，那边现在全是记者。”

邱莹莹下意识地想反对——她还有很多东西在学校宿舍里，课本、笔记、林妙妙送她的生日礼物、那个压在枕头下面陪了她三年的毛绒玩具熊。但她看到郑民浩的表情，就知道反对没有用。

她已经签了那份合同。

签了合同，就意味着她不再是完全自由的邱莹莹了。

——

下午三点，邱莹莹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商务车。

这次车上只有她和小赵两个人。崔普闵不在——他下午还有别的行程，好像是某个品牌的代言拍摄。临走前邱莹莹远远地看到他上了一辆银色的保姆车，身边围着三四个工作人员，全程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车子驶出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农田取代。灰扑扑的天空低垂着，像是随时要下雨。邱莹莹靠着车窗，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妙妙发来的最新消息。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你居然和徐灿宇说上话了？！！！他本人好不好看？！！！”

“你开什么玩笑你不是去开发布会吗怎么发布会上还有灿宇的事？！！！”

“邱莹莹你给老娘说清楚！！！”

邱莹莹敲了回复：“他本人挺好看的，比照片里好看，很白，很高，人很友好。他说他第一次上台紧张到想吐，是韩智允教他把观众想象成大白菜。”

林妙妙的回复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弹回来的：“你叫他灿宇了？你居然叫他灿宇了？！我粉了他三年都没当面叫过他名字！！！邱莹莹你现在是我认识的最牛的人没有之一！！！”

紧接着又是一条：“等等，你是说发布会现场KRAZ全队都来了？”

“来了三个。崔普闵、徐灿宇、还有韩智允。没看到MOON和季言泽。”

这是实话。发布会的全程，MOON都没有出现。邱莹莹在侧台的时候特意扫了一圈观众席和后台，想找到那个戴银色面具的身影。但无论是舞台两侧还是休息室，都没有他的踪迹。

她有一瞬间想问问郑民浩MOON为什么没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的身份是NM娱乐的新人，不是寻找失踪邻家哥哥的邱莹莹。问太多关于MOON的问题，反而会引起怀疑。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小声地问——

他是不是在躲我？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认出我来？

窗外的风景继续倒退。商务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高的香樟树，枝叶茂密得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铁艺大门，大门两侧是灰色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蔷薇花藤。门口挂着一块低调的铜牌——

《恋习生》录制基地

车子缓缓驶入大门。邱莹莹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欧式风格，尖顶红瓦，外墙上攀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建筑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小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建筑的右侧是一片宽阔的草坪，草坪上搭着几个户外遮阳伞，伞下摆着白色的藤编桌椅。再往远处，能看到一片小树林，林间隐约有一条红砖铺成的小径。

“这里以前是一所私立国际学校，”小赵回过头来给她介绍，“去年学校搬了新校区，NM就把这里盘下来了，专门改造成综艺录制基地。节目组管这栋楼叫‘恋爱公寓’，一楼是公共区域——客厅、厨房、餐厅、游戏室。二楼是男嘉宾的宿舍，三楼是女嘉宾的宿舍。天台也做了布景，据说是首期的一个重要场景。”

邱莹莹听着她的介绍，目光却还在四处搜寻。

校园。

这确实是一个校园的样子。

虽然学生已经搬走了，但那种校园特有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草地、操场跑道上的塑胶味道、教学楼走廊里隐约的粉笔灰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把邱莹莹的思绪拉回了她自己的大学时光——宿舍、食堂、图书馆、校园广播站，那些曾经她觉得普普通通的日常，现在却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故事。

车子停在主楼门前。

邱莹莹下车，小赵帮她打开后备箱。她的行李不多——助理去学校帮她取了一个行李箱回来，里面装着几套换洗的衣服、护肤品、几本教材（她妈坚持要她带着，说录节目也不能落下学习），还有那个被她压在枕头下面三年的毛绒玩具熊。

“我帮你拎上去。”小赵提起行李箱，“你的房间在三楼，A301。门上有名牌。”

她们走进主楼。一楼大厅挑高很高，巨大的水晶吊灯，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旋转楼梯通向二楼和三楼。大厅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海报展架，上面印着《恋习生》的六位嘉宾的照片和名字。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海报。

照片一共六张，分两排排列。

上面一排是男嘉宾——

崔普闵（SUN/KRAZ）：顶流偶像

韩智允（VOCAL/KRAZ）：实力主唱

江辰宇：新人演员

下面一排是女嘉宾——

邱莹莹：NM新人

苏念：当红小花

安以琳：独立音乐人

她看着自己的那张照片——应该是今天上午发布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侧辫搭在左肩，对着镜头露出那个略带紧张的笑容。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NM娱乐新签艺人，勇敢追梦的‘锦鲤少女’。”

“锦鲤少女”这个称呼让邱莹莹愣了一秒。

她不知道这是谁给她起的标签——也许是宣传部门，也许是节目组。锦鲤，代表着好运，代表着被命运眷顾。昨晚摔了一跤亲到了顶流偶像，然后一夜之间签约成为艺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确实是好到不可思议的运气。

但她自己知道，那个“好运”的瞬间，她在消防通道里摔得眼冒金星，额头撞上台阶肿了个包，嘴唇磕到了别人的牙齿，疼得差点哭出来。

“锦鲤少女。”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走啦。”小赵催促。

她们上了三楼。楼梯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综艺海报——《恋习生》的前几季、NM娱乐其他热门综艺的宣传照、还有一些经典电影的海报。每一张都被精心装裱，打上了柔和的射灯。

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没什么声音。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写有名字的木质名牌。邱莹莹看到了“A302 苏念”和“A303 安以琳”，然后走到了走廊尽头——

A301 邱莹莹

门是半开着的。

她推开门，愣住了。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的任何艺人宿舍都要大。进门是一个小客厅，摆着柔软的布艺沙发和圆形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客厅右边是卧室，里面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品的大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卧室再往里是独立的浴室和衣帽间。落地窗外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放着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阳光从阳台的方向照进来，整间房间都沐浴在温暖的光线里。

“这里……真的是我住的？”邱莹莹不可置信地问。

“嗯哼。节目组准备的。六位嘉宾每人一间，格局都是一样的。”小赵把行李箱推进衣帽间，“你先收拾一下，熟悉一下环境。今天没有别的安排，明天一早开始正式准备工作。”

“明天几点？”

“六点。造型定妆。”

邱莹莹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小赵离开后，她独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客厅、卧室、浴室、阳台——每一处都被布置得温馨而精致，像是某个高端民宿的宣传照片。

她在床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

从昨晚到今天，从体育中心的消防通道到NM娱乐总部，从签约现场到发布会舞台，从城市中心到郊区的录制基地——她的生活被按下了十六倍快进键，所有的事情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

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的一条新消息提示。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到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复：“请问哪位？”

过了大概三十秒，回复来了。

“二楼B202。给你十分钟收拾。下来。”

不需要署名。邱莹莹认出了那个语气——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每句话都像是被削去了所有情感脂肪的骨架，干干净净，冷冷漠漠。

崔普闵。

她打字的手微微发抖。

“什么事？”

“流程表。明天定妆的分组，节目组刚发过来。你需要提前看。”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下来。”

邱莹莹深呼吸了两次，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被坐皱的床单，然后走出房间。

三楼的走廊很安静。苏念和安以琳的房间门都是关着的，不知道她们是还没到还是在房间里休息。邱莹莹轻手轻脚地走下旋转楼梯，经过二楼时放慢了脚步。二楼的格局和三楼类似，走廊铺着同样的厚地毯，墙边挂着同样的射灯。她找到了B202——门上挂着“崔普闵”的名牌。

她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崔普闵站在门口，换掉了发布会上的西装，穿回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刘海也放下来了，搭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发布会上柔和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个iPad。

“进来。”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崔普闵的房间格局和她的差不多，但东西少得可怜。客厅的茶几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什么也没有，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用过。唯一有人生活痕迹的东西，是墙角放着的一把吉他。

是一把旧吉他。琴箱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琴颈处的漆被磨掉了一小块，显然是被人弹了很久的。它靠在墙角的样子和其他一尘不染的家具格格不入，像是这个过于整洁的房间里唯一一个能被称为“私人物品”的东西。

“坐。”崔普闵指了指沙发。

邱莹莹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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