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物

残烛烧尽，夜色退去，窗外透出淡淡的霞光。

江攸宁一夜没有睡安稳。昨夜那张遇水才显字的密笺，被妥帖地收在衣襟内侧。纸上写的内容字字都刻在心里，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院外渐渐响起婢女洒扫走动的声响。听着这些动静，江攸宁知道这座府邸又开始了它一成不变的一天。

躺在床上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念头。薛氏昨晚一闹没让她吃瘪，今天肯定又会找事，她躲不开。

辞月端着铜盆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准备伺候她起身梳洗。

江攸宁的手臂搭在额头上，漫不经心地说：“不必繁复妆饰，简单梳洗便好。”

辞月应声，拧好温热的帕子递到她手边。江攸宁坐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边松散的发丝，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淌落。

妆奁匣子被打开，里面摆放着府中分发过来的普通簪钗，皆是寻常样式。

拨弄过匣内首饰，她看到一只金钗，指尖一僵。

钗身素净，只钗头浅浅錾一圈缠枝纹。她翻过钗尾，内侧刻着一个“芜”字，不凑近细看，察觉不出。

“姜芜”是她本来的名字。

她忽然记起昨日宣旨的内容——北雍皇帝将西昭缴获的宝物赏赐江府。

兜兜转转，这支属于她的金钗，竟阴差阳错回到了她手中。

辞月见自家小姐一直盯着这支金钗，以为小姐喜欢，便提议用这支钗挽发。

江攸宁垂下眼，掩住眸底掠过的一丝涩意，很快又深吸一口气：“不必了，用这只素银簪挽吧。”

用完早膳，一切刚收拾好，突然有个下人跑过来，递上一封请帖。

江攸宁接过打开，只见：

“五日后辰时，设裙幄宴于御花园。

闻汝归府，特备薄席相邀。

盼汝前来，共赏红梅。

景宁谨启”

江攸宁目光扫过请帖上的时日，呼吸猛地微滞。指腹下意识攥住帖页，薄薄帖纸被捏出一道浅浅折痕。

五日后。

竟与那封密信上约她见面的时间一模一样，就连时辰都一样。

她忽然觉得衣襟夹层里那张密笺，像烈火在灼烧她的皮肤。

日光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落在地面，将桌椅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江攸宁依旧坐在镜前，指尖死死按住衣襟夹层。

她早已看过信纸上浮现出的字句，只写明五日后辰时赴约，却不曾留下半分地点。

方才阅过公主请帖，宴席时间恰恰与信纸上时间一致。

两处时间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垂在膝头的手猛地一攥，指节绷得泛白。

哪里是什么不知来路的暗处人。

能操纵公主帖子，又能把密信送到将军府，此人必定身在皇室之中。

步步设计，就是要借着这场宴会，将她引入局中。

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簪素银，神色安静，眼底却有着一层化不开的寒。

她喃喃说道：“看来我必须以身入局了。”

另一边，江荞也收到了景宁公主送来的帖子，正高兴呢，突然得知清荷院也收到了，顿时垮了脸。

若是到了公主府的宴席，凭江攸宁那一身气度，说不定会引得众人侧目。

她绝不能叫江攸宁出风头。

江荞指尖死死绞着帖角，锦纸被揉出褶皱，眼底掠过一丝阴恻恻的盘算。

她缓步寻到薛氏房中，将帖子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

“娘，景宁公主在御花园设的宴会，江攸宁定然也要去。我不想叫她在席上占尽风头。”

薛氏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看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江荞俯身凑到薛氏耳边，低声说出自己的打算。

薛氏抬手，轻轻抚平江荞眉尖。

“说吧，你想怎么做。”

江荞攥紧请帖，嘴角弯了弯。

她已经等不及了。

清荷院内，江攸宁总觉得心神不宁，便取来三枚旧铜钱，拢在掌心，十指合拢。

她闭了闭眼，将心中杂念收拢，掌心轻轻摇晃，手腕一翻，铜钱叮咚落于案几。

一连六次掷落，爻象一一排布。

待卦象完整铺开，她垂眸望去——

习坎，重险叠至。

不是绝命之卦，却处处是坎。

指尖抚过铜钱，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她抬手，缓缓将铜钱收起，藏入枕下。

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皇宫那一场宴席，恐怕远比自己料想的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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