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会是六月十五开的。
会场在县招待所的一间大屋里,摆了二十几排长凳,坐满了人。
各公社的书记、大队长、农技站的、供销社的,还有县里几个科的干部。
一共一百四十多个人。
林秀禾是前一天到的,住在招待所的一间小屋里。
她带着两样东西:一把麦子,一个本子。
麦子是用麦秆捆好的,扎得整整齐齐。
本子是工分账——不,是她专门重抄的一本:一本"东滩账"。
从年前腊月初五开工那天起,一天一天,用工多少,挖土多少方,种子多少斤,收成多少斤,一项一项,全部记在上头。
第二天上午,她上了台。
台是用两张桌子拼的,上头铺了一块红布。
她走到桌子后头,站住。台下一百四十多个人,看着她。
林秀禾把那把麦子,放在桌子角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个本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个林秀禾?"
"这么年轻?"
"她咋不说话?"
林秀禾站在那儿。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年前第一次上滩,雪地里站着十九个人,谁都不信她。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她说:"谁要是觉得我算错了,现在就走。"
她抬起头。
"我叫林秀禾。"她说,"东滩那三百亩,是我开的。"
台下静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这间屋子里,一百四十个人,都听见了。
"我不会讲话。"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来,"她说,"是讲账的。"
她把那个本子翻开。
"腊月初五,开工头一天。"
"十九个人,每人每天四个钟头——早上天没亮到出工前一个半钟头,晌午歇工一个半钟头,晚上收工以后一个钟头。"
"一个人四个钟头,挖一方半土。十九个人,一天二十八方。"
"到腊月廿三,一共挖了三百二十方。"
她翻了一页。
"主沟一条,五十丈。支沟六条,每条三十丈。共两百三十丈。"
"沟深从八尺挖到一丈,加宽两尺。"
"沟底铺柳条,一丈用柳条八斤。"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正月初十,地冻了,泼水化冻。"
"二月,撞上僵土层。"
"三月,挖旧沟朽木。"
"四月,移植支沟网。"
"五月,泡碱,返碱。"
"六月,重挖,加跌水。"
"七月,田菁翻压。"
"九月,秋播麦子。"
"今年三月,返青。四月,追肥。五月,抽穗。"
"五月廿八开镰,六月初五打完场。"
"总产七万一千四百斤。"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林秀禾合上本子。她抬起头。
"我说完了。"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是掌声。
没有稀稀拉拉。一百四十个人一起鼓,鼓了很久。
掌声停了。台下有人站起来。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穿一件旧军装。
"我問一句。"
"您问。"
"我是河西公社的,"那人说,"我们那儿也有盐碱地,两千多亩。"
"那挺好。"
"好啥?"那人说,"我们那儿试过种水稻,试过拉石膏,试过种葵花。三年,一样没成。"
"为啥没成?"
"水不够,石膏太贵,葵花不长。"
"那您的地,含盐量多少?"
"不知道。"
林秀禾看着他。
"您不知道含盐量,"她说,"就下功夫?"
那人愣住了。
"啥叫含盐量?"
"就是这地里,一百斤土里,有几两盐。"
"那咋测?"
"试纸。县农技站有。"
"多少钱一张?"
"两分。"
台下"哄"地笑了。
那人的脸红了。
"我……我不知道还有这东西。"
"您不知道,"林秀禾说,"所以您试了三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边上。
"我跟您说个道理。"她说,"种地跟治病一样。"
"咋讲?"
"人病了,得先知道病在哪儿,病的轻重。"她说,"不知道,就乱吃药。吃了三年,病没好,钱花光了。"
"那你咋知道的?"
"我不是知道。"林秀禾说,"我是测的。"
她伸出手,比了一个高度。
"年前我这地,含盐量二点三。"
"啥叫二点三?"
"一百斤土里,有二两三钱盐。"
"那……那是重是轻?"
"重。"林秀禾说,"麦子受不了零点八以上的盐。水稻能受一点二。田菁能受二点五。"
"那你的地——"
"我的地是二点三,"她说,"所以第一年只能种田菁,不能种麦子。"
"那你要是直接种麦子呢?"
"一颗不出。"林秀禾说,"种子全扔了。"
台下有人"嘶"了一声。
"那你怎么降的?"
"挖沟排水。"林秀禾说,"水往低处走,盐跟着水走。沟挖深了,水位压下去,盐就随水走了。"
"那得挖多深?"
"水位在哪儿,沟就得比水位深。"
"那水位在哪儿?"
"挖个坑,等水渗出来,拿竹竿量。"
台下笑了几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要多长时间?"
"一年。"林秀禾说,"我挖了一年,含盐量从二点三降到零点四。"
"那你明年呢?"
"明年种麦子。"林秀禾说,"一亩能打两百四十斤。"
"后年呢?"
"后年三百斤。"
"再往后呢?"
"再往后,"林秀禾说,"这地就回来了。三十年前它一亩打两石,两石是三百二十斤。"
台下静了。那个黑脸膛的***在那儿。过了很久,他说:
"林秀禾。"
"在。"
"你那套沟,"他说,"能不能教?"
"能教。"
"咋教?"
林秀禾想了想。
"我不能一家一家去教。"她说,"我一去就是一天,一年跑不了几个村。"
"那咋办?"
"我教一样东西。"林秀禾说,"我教'怎么算'。"
"算?"
"算。"她说,"我教您怎么算:一块地多大,水位多深,要挖几条沟,每条多长多深,一亩要多少工,一年能降到多少。"
"学会了呢?"
"学会了,"林秀禾说,"您回去自己算。算出来是多少,就挖多少。"
"那我要是算错了呢?"
"算错了,"林秀禾说,"就改。我教您的不是'一定对',是'错了知道错在哪儿'。"
台下又静了一息。然后是掌声。这次掌声更响。掌声里,周站长站起来了。
他走到台前,转过身,对着下面那一百四十个人。
"我说两句。"
"您说。"
"东滩这套法子,"他说,"我上个月带人去测过。含盐量,年前二点三,现在零点四。这个数,是我亲手测的,我签字。"
他顿了一下。
"第二件事。"
"您说。"
"县里决定,"周站长说,"成立盐碱地改良推广组。"
台下"嗡"地一声。
"组长由我兼。"周站长说,"技术指导,请东滩的林秀禾同志担任。"
"不脱产。"他补了一句,"她还是东滩的人,该种地种地,该开工开工。"
"那……那给不给工分?"台下有人喊。
周站长笑了。
"给。"他说,"县里给补贴。她去一个村教一天,县里补她五个工分。"
"五个工分?"
"五个工分,折粮一斤半。"
台下哄堂大笑。
林秀禾站在台上,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本子。散会的时候,是中午。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说。
林秀禾收拾东西,把那个本子和那把麦子装进布口袋。
她正要走,有人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林秀禾同志。"
她回过头。
是县里一个干部,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制服。
"您是?"
"我姓陈,"那人说,"县委办公室的。"
"陈同志。"
"林秀禾同志,"陈同志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省里要来人。"
林秀禾的手停住了。
"省里?"
"省农林局。"陈同志说,"下个月,来咱县。"
"来干啥?"
"看盐碱地改良。"陈同志说,"省里今年在抓好几个点,咱们县报了东滩。"
"那……"
"省里来人,"陈同志说,"要到滩上看。"
林秀禾站在那儿。
"什么时候?"
"七月中。"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陈同志说,"这一个月,你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陈同志看了看她。
"准备什么,"他说,"你自己想。"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林秀禾同志。"
"在。"
"省里来人,"他说,"跟县里来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县里来人,看你种出来没有。"陈同志说,"省里来人,看你这法子,能不能在全省推开。"
他走了。林秀禾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太阳很毒,把地面晒得发白。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布口袋。
口袋里是那个本子,和那把麦子。
她把口袋打开,把那把麦子拿出来。
麦子还是黄的,胖的,硬硬的。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太阳光从麦粒的缝里穿过去,照在她眼睛上。
她眯起眼。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她要做什么?她想起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蹲在雪地里,用手扒开土,看籽有没有动。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把铁锹,十九个人,和一片白碱。
现在她有七万一千四百斤粮,有三百亩好地,有一块碑。
可她还是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麦子。
她把麦子放回口袋里。然后她往车站走。她要回滩。回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等着最后一班车。
候车室里人不多。
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六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包袱。
老太太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林秀禾抬起头。
"大娘。"
"哎。"
"您看我干啥?"
老太太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林秀禾跟前,坐下。
"闺女。"
"哎。"
"你是东滩开荒的那个?"
"是我。"
"你姓林?"
"姓林。"
老太太的手,在她膝盖上抖了一下。
"你奶奶,"她说,"叫什么?"
林秀禾整个人僵住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姓林。"林秀禾说,"我没见过她的名字。"
老太太坐在那儿,眼泪"吧嗒"地掉下来。
"我知道。"她说。
林秀禾转过头。
"您知道?"
"我知道。"老太太说,"她叫林秀云。"
林秀禾站在——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秀云。
"林秀×"。
那个被烧掉第三个字的印。那个被铅笔尖戳断的落款。
"大娘,"她的声音抖着,"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把眼泪抹掉。
"因为我也是那年的人。"她说。
"哪年?"
"民国三十一年。"
林秀禾的手指,扣在长凳的边上。
"那年我十二。"老太太说,"我是七里屯的。"
七里屯。
九爷说过:那七个修堤的,是从七里屯雇来的。
"那年修堤的七个人,"老太太说,"是我爹带去的。"
林秀禾转过头,看着她。
"您爹?"
"我爹是领工的。"老太太说,"他那年三十五。"
"他……"
"他死了。"老太太说,"他也在那七个人里头。"
候车室里静了。外面有人在喊车。
老太太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很旧了,黄得发脆。林秀禾接过来,展开。纸上是一份名单。
七个人的名字,用毛笔写的,竖排。
头一个:王二狗。第二个:李长水。第三个:小六。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林秀禾一个一个往下看。第一个:王二狗,年二十六。
第二个:李长水,年三十一,瘸右腿。
第三个:小六,年十五,父母俱亡。第四个:陈大有,年四十。
看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眼泪掉在了纸上。
那一行是:
"赵德山,年三十二。遗妻王氏,子一,年六岁。"
第六个:孙槐,年二十九。第七个:刘二愣,年二十四。
七个人,名字下头,都有一行小字。
有的写"遗妻某氏",有的写"父母俱亡",有的只写一个"无"。
林秀禾捧着那张纸,眼泪止不住。
"大娘,"她说,"您爹是第几个?"
老太太伸出手,指着第五行。
"第五个。"她说,"赵德山。"
"那您……"
"那年我六岁。"老太太说,"我娘带着我,改嫁到了外村。"
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这个名单,"她说,"是我爹走的那天晚上,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老太太说,"他写完,交给我娘,说:'我要是回不来,你把这个收着。'"
林秀禾捧着那张纸。
"大娘,"她说,"这张纸,您收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老太太看着她。
"因为我听说,"她说,"有人给他们立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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