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死人?"林秀禾说。
孙茂才点头。
"七个。"
"什么人?"
"我不知道。"
"她没说?"
"她没说。"孙茂才说,"她说完那一句,就站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要是问我为啥不要,这就是为啥。'"
"她没说别的?"
"没有。"
林秀禾站在麦地边上。
风从滩上过去,把麦苗压低一层,又抬起来。
"孙同志。"
"嗯。"
"那您拦着不让挖井,"她说,"是因为这七个死人?"
孙茂才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驼着背,毡帽压着眉毛。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孙茂才抬起头。
"我怕这块地废了。"
林秀禾没说话。
"你想,"孙茂才说,"那年是六六年。运动一个接一个,上头破旧立新的风声正紧。要是有人在这滩上挖出七具白骨——"
他停了一下。
"那这三百亩,就成了坟地。"
"坟地怎么了?"
"坟地谁敢种?"孙茂才说,"你今天种,明天就有人说你'挖人家的祖坟'。一顶帽子扣下来,这三百亩就没人敢碰了。"
"那……"
"这三百亩是国有荒地。"孙茂才说,"国有荒地,没人种,就是荒着。荒一年,荒十年,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秀禾站在那儿。
"所以您压下了。"
"我压下了。"孙茂才说,"我让她别说,我让档上别写,我让那口井别提。"
"您压了三十年。"
"三十一年。"
"您后悔么?"
孙茂才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今年七十一。"他说,"我三十一年前做的事,我今天还在做。"
"什么意思?"
"年前你哥去大队部打听,"孙茂才说,"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是您让他去的?"
"不是我让他去的。"孙茂才说,"是我儿子说的。"
"您儿子?"
"我儿子在粮站,消息灵通。"孙茂才说,"他跟我说:'爹,东滩那片地,林秀禾要去开。'"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孙茂才一字一句地说:
"'那口井的事,你给我盯住。'"
滩上静了。林秀禾站在那儿。她慢慢明白了。
年前她哥去大队部打听,是有人给他塞了纸条。
那张纸条,是从绿皮工作手册上撕下来的。
绿皮工作手册,孙茂才用过,七一年给了他儿子。
他儿子在粮站。
"孙同志。"林秀禾说。
"嗯。"
"那张纸条,"她说,"是您儿子写的。"
孙茂才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
"是。"
刘主任在旁边"嘶"了一声。
"孙茂才同志!"他说,"您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孙茂才说,"我三十一年前做的事,我今天还在做。既然做了,我就认。"
他抬起头,看着林秀禾。
"你要告,就去告。"
林秀禾站在那儿。她往滩上看。
三百亩绿,一层一层,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沟,那些柳条,那些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土。
她想起年前第一天上滩,雪地里站着十九个人,谁都不信这滩能长出东西。
她想起被羊啃了的那三十亩,她没有去闹,而是去跟人借羊。
她想起年前腊月,她跪在雪地里,用手把碱土扒开,看籽有没有动。
她想起那个十七岁的闺女,把一缸种子埋进井底,写了一张纸,然后走了。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
"地能救回来。"
林秀禾转过身。
"孙同志。"
"嗯。"
"我不告您。"
孙茂才愣住了。
"你不告?"
"不告。"
"为什么?"
林秀禾往地头走。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麦苗。
苗有一拃高,绿得发亮,叶子上有绒毛,摸上去软的。
"因为您说的对。"她说。
"我说的什么对?"
"这三百亩,"她说,"要是成了坟地,就废了。"
孙茂才站在那儿,张着嘴。
"可有一件事您说错了。"林秀禾站起来。
"什么?"
"地废不废,"她说,"不是井说了算。"
"那是什么说了算?"
"是人。"
她往滩外走。
走过孙茂才身边的时候,她停下。
"孙同志。"
"嗯。"
"您说那七个死人,"她说,"埋在井下?"
"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孙茂才说,"她只说'地底下埋着七个死人'。地底下,不一定是井底下。"
林秀禾点点头。
"那我要是往北挖呢?"
"往北?"
"那条白碱线,"她说,"从北往南,笔直一条,通到那口井。"
"你要顺着碱线挖?"
"我要顺着碱线挖。"
孙茂才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开口。
"三十年前,"他说,"我见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东滩往北,"他说,"挖过一次。"
"您挖过?"
"六七年,我带人挖过。"孙茂才说,"那年冬天,我想把这片滩的排水整一整,顺着地势往北挖了一条沟。"
"挖出什么了?"
"挖到三尺深,"孙茂才说,"挖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孙茂才抬起手,比了一个长度。
"一道墙。"
林秀禾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青砖的?"
"青砖的。"
"多长?"
"不知道。"孙茂才说,"我只挖出三尺就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害怕。"
"怕什么?"
孙茂才看着她。
"因为那年头,"他说,"挖出一堵墙,是要报的。报上去,公安局来人,考古队来人,一查就是一年。这一年,这地谁也别想动。"
"所以您又填了?"
"我又填了。"孙茂才说。
风从滩上刮过去。
三百亩麦苗一起伏下去,又起来。
林秀禾站在那儿。
"孙同志。"
"嗯。"
"那堵墙,"她说,"在哪儿?"
孙茂才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从那口井往北,二十步。"
那天下午,林秀禾把滩上的人叫齐了。
她站在沟沿上,说了三句话。
"从明天起,我们要在滩北挖一条新沟。"
"为啥?"
"排碱。"林秀禾说,"那条白碱线从北边过来,说明北边有水。水从北边渗过来,带着盐。我们把北边截住,盐就过不来了。"
"挖多深?"
"一丈五。"
"多宽?"
"五尺。"
"多长?"
"三十丈。"
众人"哎哟"了一声。
"三十丈?"
"三十丈。"
"那得挖到啥时候?"
"二十个人,十二天。"林秀禾说。
"那队上的工呢?"
"照上。"
"那滩上的活呢?"
"早晚和歇晌,一天四个钟头。"
众人没话说了。第二天,开工。挖到第三天,出了事。那天挖的是北头第十丈。
锹头下去,"当"地一声。
挖土的是周老汉。他跳下来,用手扒开土。
"秀禾!"
"咋了?"
"有东西!"
林秀禾跑过去。她跳下沟,蹲下去。
土里露出一小块青灰色的东西。
是砖。
青砖,三寸厚,一尺长,砌得整整齐齐。
砖缝里嵌着灰浆,硬得像铁。
林秀禾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扒出三尺长的一段。
是墙。
"往下挖。"她说。
往下挖了三尺,墙没到底。
"往两边挖。"
往东挖了五尺,墙还在。往西挖了五尺,墙还在。
林秀禾站在沟里,用手摸着那面墙。
砖是凉的,潮的。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
"王干事!"
王干事今天也在——刘主任让他天天来。
"在!"
"记上。"
"你说!"
"滩北三十丈处,出土青砖墙一段。"林秀禾说,"墙体走向东西,高不明,厚三尺,砖缝嵌灰浆。"
"记上了!"
"接着挖。"
挖到第五天,挖出了一样东西。是在墙的西侧,贴着墙根。
林秀禾蹲下去,用刷子一點一點把土刷开。
刷开了半尺,看清了。是一块石头。
不是井台那种青石,是一块粗糙的砂岩,半尺见方。
石头上刻着字。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刻得极用力。
林秀禾用手指摸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认。
一共八个字。她认完第一个字,手就抖了。那八个字是: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
她把刷子放下,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抠开。
抠完了,她看清了。那一行是:
"河工七人,殉于此。"
滩上没有人说话。风停了。
二十个人站在沟沿上,看着沟底那块石头。
林秀禾跪在石头边上。
她伸出手指,顺着那些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到"殉"字的时候,她停住了。
"殉"是什么意思,她懂。
她小时候听她奶奶说过——不,是听村里老人说过。
"殉",是为一样东西死。
为一样东西死的人,叫殉。林秀禾跪在那儿。她想起那封信。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初五,河决。"
"全家七口,只我一个。"
她想起那位老太太每年清明往西走三十里,站在滩上,往东看一会儿,然后走。
看了几十年,看到走不动。她不要这块地。不是因为她怕。
是因为这块地底下,埋着为它而死的人。
她不要。
林秀禾跪在石头边上,眼泪掉在那八个字上。
"周叔。"她说。
"在。"
"您去村里,"她说,"请九爷来一趟。"
"请九爷干啥?"
"我想问他一句话。"
"问啥?"
林秀禾站起来。她看着那块石头。
"我想问他,"她说,"民国三十一年六月,这滩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九爷是第二天来的。
他今年八十六,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是被人扶着来的。
走到沟边,他站住了。
"秀禾。"
"九爷。"
"你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
"是什么?"
"一块石头。"林秀禾说,"上头刻着字。"
"什么字?"
林秀禾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河工七人,殉于此。"
九爷站在沟沿上,一动不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年我二十八。"他说。
"我知道。"
"那年的六月,"九爷说,"河决了。"
"是。"
"可河决之前,"九爷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九爷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往南指了指。
往南,是那条河。
"河决前十天,"他说,"那户姓林的人家,自己出钱,雇了七个人,在滩上修了一道小堤。"
林秀禾站在那儿。
"修堤?"
"修堤。"九爷说,"那道堤,是保三百亩地的。"
"那……"
"堤修了七天,修成了。"九爷说,"第八天,上头来了人。"
"什么人?"
"河工局的。"九爷说,"他们说,私修河堤,是违例的。"
"违例?"
"河堤归官修。私修,是要扒的。"九爷说,"他们说,这道堤挡了水,水往别处去,别处就要淹。"
"那……"
"那户姓林的当家人,"九爷说,"跪在地上求。"
"求什么?"
"求他们留下这道堤。"九爷说,"他说:'这三百亩是我们的命。'"
"上头的人怎么说?"
九爷沉默了。
"上头的人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家三百亩,和下游三个村,你选一个。'"
林秀禾的手指,扣在石头上。
"那……那当家人怎么选的?"
"他没选。"九爷说。
"没选?"
"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来。"九爷说,"他说:'我不能选。'"
"那后来呢?"
"后来那道堤,还是扒了。"九爷说,"扒了三天,扒完了。"
"那七个人呢?"
九爷不说话了。
风从沟里刮上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
"九爷,"林秀禾说,"那七个人呢?"
九爷转过脸,对着她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扒堤那天,"他说,"那七个人不肯走。"
"不肯走?"
"他们站在堤上。"九爷说,"他们说:'这堤是我们修的,要扒,连我们一块扒。'"
林秀禾闭上眼。
"然后呢?"
"然后水来了。"
"水来了?"
"六月初七,河决。"九爷说,"水从南边过来,一夜之间,三百亩全淤了。"
"那七个人……"
"那七个人,"九爷说,"就埋在这底下。"
沟沿上没有人说话。
二十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沟底那块石头。
林秀禾站在石头旁边。
"九爷,"她说,"那七个人叫什么名字?"
九爷摇头。
"我不知道。"
"没人记?"
"没人记。"九爷说,"那年头,河工是下等人。死了,就埋了。"
"那……那户姓林的人家——"
"那户人家,"九爷说,"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
"搬到清漳去了。"九爷说,"当家的带着闺女走的。"
"那当家的……"
"当家的第二年就死了。"九爷说,"气死的。"
林秀禾站在沟里。
"九爷。"
"嗯。"
"那块石头,"她说,"是谁刻的?"
九爷想了很久。
"是那闺女刻的。"他说。
"她刻的?"
"我见过。"九爷说,"那年秋天,我上滩来,看见一个十七八的闺女,蹲在这块地上,拿一根铁钉,一下一下地刻。"
"刻了多久?"
"刻了一天。"
"她说了什么没有?"
九爷摇头。
"她一句话没说。"他说,"我站在她后头,站了一会儿,她也没回头。"
"那她刻完呢?"
"刻完了,"九爷说,"她站起来,往南看了一会儿。"
"往南看?"
"往南看。"九爷说,"南边是那条河。"
"看了多久?"
"看了很久。"九爷说,"看到太阳落山。"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林秀禾站在沟底,眼泪流了满脸。
她蹲下去,用手把那块石头上的土,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她站起来。
"周叔。"
"在。"
"您去村里一趟,"她说,"买一刀纸,一炷香。"
"买那个干啥?"
林秀禾看着那块石头。
"我要给这七个人,"她说,"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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