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冬水

冬水是十一月上冻前浇的。

三百亩麦子，浇一遍，保一冬。水渗下去，冻起来，把土缝堵住，来年开春化了，水还在里头。

这叫"冬灌"，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

林秀禾加了一样。

她在每条支沟的沟头，留了一道小口子，口子上堵一块木板。浇的时候把板子拔起来，水进沟；浇够了，插回去。

"为啥要这个？"有人问。

"省水。"林秀禾说，"沟有八条，一条一条浇，浇完一条堵一条。同时开八条，水不够。"

"那得浇多久？"

"八天。"

"八天水不冻？"

"白天浇，夜里停。"林秀禾说，"夜里冷，水一停就冻在沟里。所以夜里要把沟里的水放干净。"

"那明天再浇？"

"明天再浇。"

八天，三百亩浇完了。浇完那天，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林秀禾站在滩上，看着那三百亩地慢慢变成一片白。

麦苗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

"这就完了？"二丫问。

"完了。"林秀禾说，"等开春。"

"开春它还能绿？"

"能。"

"你咋知道？"

"因为根扎下去了。"林秀禾说，"雪盖着，地冻着，根在底下活着。开春化了，它就长。"

滩上的人陆续散了。冬闲。

冬闲不是闲。林秀禾给大家派了活：编筐，割柳条，修沟，还有就是——磨麦种。

"磨麦种干啥？"

"明年秋后要种三百亩。"林秀禾说，"一斤麦种要一亩六斤，三百亩一千八百斤。今年我从县里调的是一千八百斤，明年还得有。"

"那再调呗。"

"不能再调。"林秀禾说，"调来的种是陈的，出苗率只有八成。我要留自己的种，自己的种出苗能到九成五。"

"差一成五……"

"差一成五，就是少打八千斤粮。"

众人不说话了。

"磨种，"林秀禾说，"就是把今年收的麦子，挑最好的，晒干了，存起来。存的时候拌草木灰，防虫。"

"存哪儿？"

"存我那口缸里。"

冬闲的第十天，夜里，有人来了滩上。

林秀禾在窝棚里算账，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她提灯出去。

雪地上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棉大衣，戴着棉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看见灯光，那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是孙保管。

"孙保管。"

"林秀禾。"

"这么晚，您上滩来了。"

"我路过。"孙保管说，"正好路过，看见你这儿有灯。"

"您路过？"林秀禾说，"从粮站到这儿十八里。"

孙保管的脸僵了一下。

"我骑车。"

"骑车走夜路？"

"不碍事。"

林秀禾把灯往地上一放。

"孙保管，您有话就说吧。"

孙保管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他没立刻开口。

"林秀禾。"

"嗯。"

"年前那三十斤粮的事，"他说，"我听说你跟刘主任说了。"

"说了。"

"我那侄子——"

"大柱是我哥，不是您侄子。"

"哦。"孙保管说，"我跟他有亲戚。"

"我知道。"

"那事，"孙保管说，"不追究了。"

"我知道。刘主任跟我说了。"

"那就好。"

雪地上静了一会儿。

孙保管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光里。

他的脸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林秀禾。"

"您说。"

"我这个人，"他说，"说话直。"

"您说。"

"你这一年，"他说，"干得不错。"

"还行。"

"不是还行。"孙保管说，"我在这公社干了八年，我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把一片死滩种成这样。"

"是大家干的。"

"是你在前头领着。"孙保管说。

林秀禾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灯芯挑了挑，让火苗亮一点。

"孙保管，"她说，"您今天来，不是夸我的。"

孙保管笑了笑。那笑很难看。

"我直说了。"他说。

"您说。"

"那口井，"他说，"你别再挖了。"

林秀禾的手停在灯上。

"井已经封了。"

"我知道封了。"孙保管说，"我说的是'别再挖'。"

"那是啥意思？"

"意思是，"孙保管说，"你要是还想挖，就别挖。"

"我要是不想挖呢？"

"那就好。"

"孙保管，"林秀禾站起来，"您为啥这么怕那口井？"

孙保管的脸变了。

"我不怕。"

"您不怕。"

"我不怕。"孙保管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为你好。"他说，"那口井下头，是三十年前的事。三十年前的事，翻出来，谁也说不清。说不清的事，就得有人担。你担得起么？"

"我担不起。"

"你担不起。"孙保管说，"所以别挖。"

林秀禾站在灯边，看着他。

"孙保管。"

"嗯。"

"您要是不怕，"她说，"您为啥要跟我说这些？"

孙保管不说话了。

雪落下来，落在他的棉帽子上，落了一层。

过了很久，他开口。

"林秀禾，"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我不明白。"

"你明白。"孙保管说，"我今天来，是来跟你交个底。"

"什么底？"

"你只要不挖那口井，"他说，"明年你的种子，我保你管够。"

林秀禾抬起头。

"种子？"

"种子。"孙保管说，"麦种，一千八百斤，我给你留着。"

"您粮站有麦种？"

"有。"

"有多少？"

"够你三百亩。"

林秀禾站在那儿。雪落在她肩上。

"孙保管，"她说，"您怎么知道我缺种子？"

孙保管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我……"

"我今年秋后，跟县里调了一千八百斤麦种。"林秀禾说，"这事办完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明年还要'。"

"那是……"

"您刚才说，'明年你的种子，我保你管够'。"林秀禾说，"孙保管，我还没开口要，您怎么就知道我要？"

雪地上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孙保管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我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孙保管，"林秀禾说，"粮站的麦种，是统购统销物资。"

"我知道。"

"统购统销的东西，"她说，"您能'给我留着'？"

孙保管的脸，一层一层白了。

他站在雪地里，两只手还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林秀禾。"

"嗯。"

"我今天说的话，"他说，"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你没听见。"

林秀禾没说话。她把灯提起来。

"孙保管，"她说，"时候不早了，您回吧。"

"你没听见。"孙保管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了。

"回吧。"

孙保管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踩着雪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喊：

"林秀禾！"

"哎！"

"你别以为你种成了地，"他喊，"就什么都成了！"

林秀禾站在灯边，没回话。孙保管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窝棚门口，一直通到滩外。

第二天上午，公社来了三个人。是刘主任派的，来封井。

不是"封"，是"填"。

三辆小推车，十几个人，把年前挖出来的土，一车一车推回去，倒进井里。

林秀禾站在旁边看。

土倒进去，"咚"地一声闷响。

倒了三十车，井填平了。

然后他们抬来一块水泥板——是公社修渠剩下的——盖在井口上，四边用土压实。

王干事在旁边记着。记完，他让林秀禾签字。林秀禾签了。

"林秀禾。"

"在。"

"这口井，"王干事说，"从此封了。"

"我知道。"

"你要是再挖，"他说，"就是破坏公物。"

"我不挖。"

王干事看着她，看了几息，点点头。

人都走了。滩上剩下林秀禾一个。

她蹲在水泥板边上，用手摸了摸板子。

水泥是新的，还没干透，手指一按一个印。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

填井的时候，土是从井边一个土堆上推的。那个土堆是年前挖井挖出来的，堆在旁边一年了。

现在土堆没了。可土堆底下，还有一层东西。

是那些人在推土的时候，掉下来的。

林秀禾蹲下去，在那片地上扒。

扒了几下，她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她把它抠出来。是一小块布?不。是一块硬纸。

巴掌大，绿颜色的，边上撕得参差不齐。

林秀禾把它翻过来。正面印着字。

字是印刷体，印在绿底上，烫金的。

字已经磨损了大半，只剩下四个字的下半截。

可她认出来了。那四个字是：

"工作手册"。

林秀禾蹲在填平的井口边上，把那块绿纸片捏在手里。

雪又开始下了。她站起来，往公社走。

走到公社的时候，她的鞋和裤腿全湿透了。

刘主任在办公室里。看见她进来，他把笔放下。

"井填了？"

"填了。"

"那就好。"

林秀禾走到桌前，把那块绿纸片放在桌上。

"刘主任，您看这个。"

刘主任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我在填井的土堆底下捡的。"

"工作手册？"

"是。"

刘主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完，他把纸片放下。

"林秀禾，"他说，"这个本子，你以前见过？"

"见过半张纸。"林秀禾说，"年前有人塞在我窝棚里，写着'别挖那口井'。那张纸，也是从这种本子上撕下来的。"

"你确定？"

"我确定。"林秀禾说，"纸一样，边一样，颜色一样。"

刘主任沉默了。他拿起那块纸片，对着窗户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抬起头。

"林秀禾。"

"在。"

"这个本子，"他说，"不是现在的。"

林秀禾站在那儿。

"不是现在的？"

"不是。"刘主任说，"现在的'工作手册'，是红皮的。"

"红皮？"

"红皮，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刘主任说，"这个——"

他指了指那块绿纸片。

"这个绿皮的，"他说，"是六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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