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拨人来

举报是第九天到的公社。

林秀禾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滩上铺柳条。周老汉从村里跑来，跑得满头汗。

"秀禾！公社来人了！"

"来几个人？"

"两个。"周老汉喘着气，"一个姓马，是公社的干事。还有一个是咱大队的，陪着来的。"

"我哥呢？"

"你哥在村里呢，没敢来滩上。"

林秀禾把手里的柳条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叔，你回村一趟，把我那个木盒子拿来。"

"啥盒子？"

"炕柜底下那个，铁皮的。"

周老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踩着雪上了滩。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穿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脸很严肃。后面那个是大队会计，低着头，不敢看林秀禾。

"你就是林秀禾？"

"是。"

"我是公社的，姓马。"那人站定，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有人反映，你在这片滩上私自开荒，还雇工剥削。有没有这回事？"

滩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林秀禾站在沟沿上，把围巾往下扯了扯。

"马干事，"她说，"有没有这回事，我拿东西给您看。"

周老汉这时候把铁盒子抱来了。

林秀禾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三样东西：一张纸，一个本子，还有一叠用麻绳串起来的小竹片。

她先把那张纸递过去。

"这是大队批的申请。"

马干事接过去看。

纸上是她写的那几行字，底下盖着大队的红章。

"东滩三百亩，国有荒地，本人自愿开垦，三年内不顶工分，收成归本人。三年之内，若滩上颗粒无收，本人自愿将滩交还大队，不索任何补偿。"

马干事看完，抬起头。

"这是大队批的？"

"章是真的。"旁边的大队会计小声说，"我经的手。"

马干事点点头，把纸还给她。

"开荒这一条，不算私自。"他说，"但雇工是怎么回事？"

"我没雇工。"

"你管饭。"

"我管饭。"林秀禾说，"可我管饭，不是雇工。"

她把那个本子递过去。

"这是工分账。您翻。"

马干事翻开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一行一行，记着名字、日期、工分。

"李婶，腊月初七，挖主沟，八分。"

"二丫，腊月初七，泼水，五分。"

"周德海，腊月初八，挖主沟，十分。"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行总计。

"马干事，"林秀禾说，"滩上干活的人，我给他们记工分。秋后打下粮，按工分分。一斤粮折一分——这是他们自己定的，不是我定的。"

"怎么定的？"

"开会定的。"林秀禾说，"腊月初五，开工头一天，十九个人坐在这滩上，一条一条议的。工分怎么算，妇女和孩子怎么折，饭谁出——都是当着众人的面议的。"

马干事抬起头，往滩上看。

那些干活的人还站在沟里，铁锹插在土里，看着这边。

"你们都是自愿的？"

滩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是周老汉的声音："自愿！"

接着是李婶："自愿！"

二丫尖着嗓子："自愿！"

一声接一声，十九个人，一个没落下。

马干事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他把本子还给她。

"那饭呢？"

林秀禾把那叠竹片递过去。

"这是饭账。"

马干事接过来，翻了翻。竹片上一道一道，是刻痕。

"我不识这个。"

"一道是一斤粮。"林秀禾说，"我从队上分的一百二十斤口粮，我伯母搬走六十斤，剩六十斤。加上二十斤红薯干，一共八十斤。这上头刻的是每天出了多少斤，还剩多少斤。"

她伸手指着最上面那片竹。

"到今天，出了四十一斤。还剩三十九斤。"

马干事看着那些竹片。

"你出的这些粮，是队里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口粮？"

"是。"

马干事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竹片还给她，转过身，往滩上看。

看那些沟，看那些沟沿上堆的土，看沟底铺的柳条。

"你挖了多少丈了？"

"主沟五十丈，通了。支沟六条，通了四条。"

"柳条是干啥的？"

"防淤。"

马干事蹲下去，用手扒开沟沿的土，看了看底下铺的柳条。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林秀禾。"

"在。"

"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他说，"滩上这些人，他们上不上队里的工？"

"上。"

"上工还来挖沟？"

"滩上的活，是早晚和歇晌干的。"林秀禾说，"早上天没亮到出工前，一个半钟头。晌午歇工，一个半钟头。晚上收工以后，一个钟头。一天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能干多少活？"

"一个人四个钟头，挖一方半土。"林秀禾说，"十九个人，一天二十八方。"

她顿了顿。

"公社的规矩，队里的工是队里的工。滩上的这四个钟头，是他们自己的工夫。自己的工夫，种自己的地——马干事，这算不算剥削？"

滩上静了。马干事站在那儿，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那本工分账。

看了很久，他合上本子。

"按工分分粮，是集体分配的办法，不是雇佣。"他说，"你出粮，他们出工，秋后按工分分——这叫劳动互助，不叫雇工剥削。"

他把本子递还给她。

"但有一条。"

"您说。"

"三年内不顶工分，这是你写在纸上的。"马干事说，"也就是说，这三年，滩上这些人，队里不给他们记工分。他们的口粮，队里照分——因为他们在队里出了工。这没问题。"

"是。"

"可秋后——"马干事看着她，"秋后你这滩上要是打不下粮，这些人的工分就白记了。他们四个钟头一个钟头，白干一年。"

林秀禾没说话。她知道这是真的。

这不是马干事在刁难她。这是实情。

"马干事，"她说，"这话我认。"

马干事挑了挑眉。

"你认？"

"我认。"林秀禾说，"秋后要是打不下粮，我把我自己的口粮拿出来，按工分给他们分。分多少算多少，我一分不留。"

滩上有人吸了口气。

周老汉急了："秀禾！"

林秀禾抬手，拦住他。她看着马干事。

"这不是我逞能。"她说，"是我把他们叫来的。叫来了，就得让人家有个数。他们信我，我不能让他们白信。"

马干事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把手里的钢笔拔下来，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签了名。

"我记一笔。"他说，"今日核查：东滩开荒，手续齐备，分配方式为劳动互助，不构成雇工剥削。秋后复查。"

他把本子递给她看。林秀禾看着那行字。

"秋后复查？"

"秋后我来。"马干事说，"看看你这滩上，到底能不能长出东西。"

他把钢笔别回胸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林秀禾。"

"在。"

"你那个伯母家的大柱，"他说，"他来公社反映的时候，说的是'我妹妹被人骗去开荒，白给人干活'。"

林秀禾没说话。

"我今天看完，"马干事说，"'骗'这个字，用不上。"

他踩着雪走了。

大队会计跟在后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秀禾一眼，眼神很复杂。

滩上的人围过来。

"秀禾！没事了！"

"马干事都说了不算剥削！"

林秀禾站在沟沿上，把那个铁盒子盖上。

"没事了。"她说，"干活。"

众人散开。下午，第二拨人来了。

方建平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公社那条路上过来。车胎在雪地里打滑，他干脆推着走，走到滩边的时候，鞋和裤腿全是泥。

"这就是你的沟？"

"是。"

方建平把自行车往滩上一支，蹲下去看。

他看得很慢。

看主沟的走向，看沟底的坡度，看支沟和主沟的接口，看沟底铺的柳条。

他一路看到涝洼塘边上，站在塘沿上往回看，看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林秀禾。"

"嗯。"

"你这个主沟，"他说，"不是直着挖的。"

"不是。"

"你顺着滩的坡势，往低处走。"方建平说，"哪儿低，沟就往哪儿拐。"

"水往低处走。"林秀禾说，"沟顺着水，水走得快。"

方建平点点头。他又蹲下去，看支沟的间距。

"十丈。"

"十丈。"

"谁教你的？"

"三十年前在这儿挖沟的人。"

方建平抬头看她。

林秀禾把那截朽木的事说了，把陶罐的事说了，把那几粒死种子的事也说了。

方建平听完，蹲在沟沿上，很久没说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站起来。

"秀禾同志。"

"嗯。"

"这套沟，"他说，"我要画图，报县里。"

"报县里干啥？"

"全县的盐碱地，不止你这三百亩。"方建平说，"要是你这套法子管用，别的滩也能用。"

他看着她。

"但报上去之前，我得说清楚一件事——"

"啥事？"

"这不是我教的。"方建平说，"这是你自己挖的，加上三十年前那人留下的。我要是报上去，署你的名。"

林秀禾愣了一下。

"署我的名？"

"署你的名。"

风从滩上刮过去，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条沟。沟底的水在流，细细的，往东去。

"方技术员。"

"嗯。"

"报吧。"她说，"但要等秋后。"

"为啥？"

"因为现在报，"林秀禾说，"报的是沟。秋后报，报的是粮。"

方建平看着她。看了几息，他点头。

"那就秋后。"

他推起自行车，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喊：

"林秀禾！"

"哎！"

"秋后我要是来看，"他喊，"你得让我看见穗子！"

林秀禾站在滩上，举起手，挥了挥。

"我让你看见穗子！"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放下手，转身往沟里走。

走到沟边，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沟底的水。

水是凉的，但它在流。

她从怀里摸出那十斤田菁种子，捏了捏口袋。

种子还在。开春就能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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