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伤着的头两天,渡口照旧开工。
黑爷躺着,仓前的活没人派,孙先生便让沈默看着办。天刚亮,粮袋从船上卸下来,跳板上人挤人,扁担碰扁担,谁也不肯让谁先。
沈默站在跳板头,没喊人,只把一块半旧的木牌翻了个面。木牌一面写着上,一面写着下,是渡口排队的旧规矩,荒了两年没人用。
扛袋上船的看木牌,卸袋下船的也看木牌,两拨人各走半边,一上午没堵过。
管仓的从仓里出来,看了木牌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没说话,回身把另一块牌子也翻了过来。
引票收进账房的第二天,渡口来了官面的人。
来的是午后,日头正毒。三只小船靠了白水渡的石阶,船头挂着黑底白圈旗,旗角被风卷得啪啪响。
领头的是个穿皂色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托着一卷盖印的文书,脚上却是干干净净的青布鞋,没沾一点泥。
沈默在粮垛后头看着那人下船。走石阶不扶,脚落地很轻,不像跑船的,也不像挑夫。
黑爷从屋里出来,肩上还缠着布,一只手按在腰后。
“验引。”皂衣人把文书一展,“十年前红绳项下的一批引票,河官衙门要复核。仓封了,账册一并带走。”
“封仓有封仓的规矩。”黑爷说,“文书、印票、经手人,三样齐了才动第一块仓板。你这一卷纸,只算一样。”
皂衣人没接话,把文书往身后一递。
后头有人捧上一只木匣,匣里一叠票根,最上头那张盖着方印。
“这是两样。”皂衣人说。
“第三样呢。”黑爷说,“经手的人,得是当年在账上落过名的。你报个名。”
皂衣人笑了一下。
“河官衙门办事,不必报名。”
“十年前那趟的账,经手的人名就写在旧簿上。”黑爷说,“你报不出,是没看过那本账。没看过账的人来验账,验的是什么。”
皂衣人的手在文书上压了一下,纸角卷起来又平了。
“旧簿烧过。”
“烧过三回。”黑爷说,“烧一回,缺口多一年。真要复核,该去问烧账的人,不是来封跑船人的仓。”
“那就不是办事。”黑爷说,“是劫道。”
石阶上静了一瞬。
挑夫们都停了手,扁担扛在肩上,谁也没动。渡口的规矩,仓门一开,饭碗就跟着开;仓门被人平白封了,谁也没饭。
皂衣人身后那两个汉子往前迈了一步。
黑爷把腰后的手背到前头,那只手空着,没带短棍。他昨夜伤在肩上,抬臂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让人钻了。
一个汉子抡起短棍,砸的不是黑爷的肩,是仓门上那根锁绳。绳一断,仓板就松了。
黑爷抬臂去挡,短棍擦着他伤处扫过去,人往侧里踉跄了两步,撞在粮垛上,脸一下白了。
沈默从粮垛后头出来。
他没喊,也没跑,两步跨到仓门前,双脚开立,双手抱圆。
抱山。
后头那汉子第二棍跟着落,砸在沈默小臂上,像砸进一堆湿泥里,力道滑开,人自己往前扑了半步。
沈默腰没动,肩一卸,那汉子就顺着自己的力跌坐到石阶上。
“仓门没开。”沈默说。
皂衣人的脸沉下来。
“挑夫也敢拦官面。”
“拦的不是官面。”沈默说,“是三样不齐。文书是文书,票根是票根,经手的人没来,这就是三样不齐。渡口的仓,谁都能封,那往后谁都能来搬。”
“你叫什么。”
“沈默。”
皂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把文书慢慢卷起来。
“这名字,倒有人提过。”皂衣人说。
另一个汉子从侧面抄过来,伸手来揪沈默的衣领。
沈默腕子一翻,腰侧那根粗麻绳的活扣散开,绳头荡出去,正套在那人手腕上,一拽一卸。
那人被自己的前冲带得转了半圈,膝盖磕在石阶棱上,闷哼一声。
第三个人扑得急,沈默沉胯,肘从腰送,肘尖顶在对方肩窝,不伤人,只把那股冲劲卸散。人退了三步,站住了,没敢再上。
石阶上没人说话。
三个汉子,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一个扶着肩,谁也没碰到仓板第二下。
皂衣人把卷好的文书往袖里一收。
“今儿不封了。”皂衣人说,“封不封,由不得渡口说了算。”
他转身要走,走到石阶中段又停住,回过头。
“陈管事呢。”皂衣人问,“昨儿还在渡口。”
沈默没答。
黑爷扶着粮垛站直,喘了一口气。
“陈六不归你管。”黑爷说。
“归不归,不归渡口定。”皂衣人说完,下船走了。
三只小船撑离石阶,旗角还卷着,往下游去。
沈默看着船走远,才觉出掌心被绳勒出一道红印。他把绳重新盘好,挂回腰侧。
仓门前那根断了的锁绳,他捡起来,两头对上,断口是齐的,短棍砸断的,不是刀割的。
这一下他记下了。
“封仓不成,就要拿人。”黑爷低声说,“去后头看看陈六在不在。”
沈默绕到仓后,没见着人。
柴房门口的地上,落着半只草鞋,鞋底朝天。陈六那人走路轻,草鞋磨得薄,掉了都未必觉出。
再往渡口西头看,一条挂官灯的小船刚离岸,船篷低,帘子放下了。船头站着两个皂衣人,中间空出的位置,是给人坐的。
沈默赶过去时,船已离了三丈。
陈六在船篷里侧过半张脸,隔着帘缝看了他一眼。
隔着水,那句话送过来,不高,字字清楚。
“他们要的不是账。”
船往下游去,风把后半句送得更散,沈默还是听全了。
“是活着的那个人。”
官灯在河面上晃了两晃,拐过苇荡,看不见了。
沈默站在石阶上,没追。追不上,追上了也带不回人,这一点他心里明白。
他回身去扶黑爷。
黑爷肩上的布洇出一片新红,人靠在粮垛上,脸色发灰,眼睛却还睁着。
“别去问东家。”黑爷说。
“那问谁。”
“先把三本账凑齐。”黑爷说,“明账、暗账、北支改过的那本。三本摆在一张案上,缺的那一笔自己会站出来。到那时候,不用你问,东家得来答。”
孙先生从账房赶出来,手里还攥着笔。
“证词账册我塞进柴房夹层了。”孙先生说,“方才那伙人进过账房,翻了明账,没翻着那一本。”
“他们不知道有那一本?”
“知道。”孙先生说,“找不着,才要拿陈六。活人嘴里的账,比纸上的难藏。”
天擦黑,伙房才重新开火。
今夜的饭晚了,灶上剩的米不多,伙夫添了两瓢水,煮得稀。沈默蹲在灶口,三碗下肚,又添了半碗。
汤面上的油膜薄,一吹就破。碗底那层胶冻,他还是留到最后一下。
饭落肚,那股劲照旧从肚子往四肢走,走到脚底沉住。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9%】
他起身把灶边的水桶单手提起来,拎到院里,胳膊没晃。
伙夫这回没磕勺子,只把锅盖盖上了。
夜里,渡口静得反常。挑夫们睡得早,仓门前新换的锁绳在风里轻轻摆。
沈默坐在柴房门槛上,把这一天摆开。三样不齐,官面退了;陈六被带走,留下半句;黑爷说三本账。
官面要的是人,北支要的是账,东家手里那一半,两头都够不着。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引票,又摸了摸腰牌。纸硬,木头温。
马叔在屋里吧嗒一口烟。
“今儿那三下,卸得干净。”马叔说。
“没伤人。”
“没伤人,才更难。”马叔说,“能打倒人的,渡口上一抓一把。能让人站住了不敢再上的,十年出一个。”
“官面的人,为什么隔了十年才来拿陈六。”沈默问。
屋里静了一息,烟锅子明了一下。
“不是才来,是才敢来。”马叔说,“十年前那趟,官面写了沉船,写了人没了,纸上一盖印,事就算完了。如今有人把纸翻出来了,翻一张,就得把当年见过的人收一遍。”
“收人做什么。”
“补账。”马叔说,“死人不会改口,活人会。陈六闭了十年嘴,昨儿开了半句,今儿人就没了。这中间没隔一夜。”
沈默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夜石阶上那句话,说给谁听的,如今看,听的不止他一个。
“那半句是留给你的。”马叔说,“也可能是故意让人听见的。听得见的人越多,陈六就越不能死。”
沈默没接话。他望着河面,下游那盏官灯早没了,黑水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六那半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
活着的那个人。
没说姓什么,没说是谁。可十年前那趟船上,值得让官面隔十年再来拿人的,也就那么几个。
夜风从河上过来,带着凉。沈默把绳扣在腰上紧了紧,没进屋。
天亮前,孙先生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沈默起夜时从窗下过,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不像在找,像在数。
数完了,灯也没灭。
这一夜渡口上没人生火,仓前那两根新锁绳,被露水打得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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