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出发。
黑爷在船头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灯全熄,只认星光。第二,我不在船上,你听焦老三的。第三,主橹空了,你顶上去,别等我喊。”
“主橹比副橹沉一倍。”沈默说。
“沉一倍,也顶。”黑爷说,“船在乱水里,橹不能空。橹一空,船就是块木头。”
沈默点头。他把腰侧那圈绳紧了紧,把册子往怀里塞深些。
船离了白水渡,往下游的汊口去。
沈默在船上领了饭,蹲在船板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一下。
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他拎起桶,单手提出去,胳膊没晃。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6%】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
焦老三在船头把橹,黑爷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下游。沈默扶着副橹,腰沉到脚,人像长在船上。
“前头就是汊口。”黑爷说,“北支的劫口,在那儿等着花三的船。”
船到了汊口外头,泊在芦苇荡后头。
黑爷让熄了灯,只留星光。
沈默趴在船舷,盯着汊口的水面。
等最难。水里没有动静,只有芦苇被风推着,一阵一阵地响。他得从这一片响里,分出哪一下不是风。
他学着夜航那晚的法子,闭眼听。
听出三样。风过苇尖,是沙沙的;水拍船板,是啪啪的;还有一样,是橹叶贴着水皮走,声音闷,一下,又一下。
第三样不该在这儿。
沈默睁开眼,往黑里看。看了半晌,才看见汊口对面,芦苇动得不一样。那一片苇子不随风摆,是从底下一根一根分开的。
有船藏在里头。
他伸手拍了拍黑爷的胳膊,指了指方向。
黑爷点了点头,没出声。
约莫二更天,下游漂来一条漕帮的船,红底黑圈的旗卷着,花三站在船头。船上压着货,红绳货就在里头。
花三的船刚进汊口,芦苇荡里钻出三只小船,灰布短褂,腰里别短棍,旗号黑底白圈,横在汊口当中。
“北支的。”黑爷说,“劫口就在这儿。”
三只小船围住花三的船,最前头那只撞过来,橹叶别住花三的主橹。花三的船一歪,舱里货响。
“上。”黑爷说。
沈默的船从芦苇荡后头冲出去。
焦老三把主橹一压,船头撞开北支最边上那只小船。木头撞木头,闷响一声,那小船上的两个人摔作一团。
黑爷跳过去,短棍一横,逼退两人。
他跳得准。跳帮这一下最险,脚落在对方船舷上,船正晃,站不住就掉水里。黑爷落得稳,落下去就横棍,棍不往下砸,只往人腰上逼。
逼,不砸。
沈默看着,明白了。砸是死手,逼是活手。砸倒了结仇,逼退了留余地。河上的人,今天你砸一个,明天人家沉你一个,仇是滚起来的。黑爷不滚这个。
可北支的人多,第三只小船绕到沈默船尾,橹尖戳过来。焦老三在船头被两个人缠住,黑爷在花三船上脱不开身。
沈默的船主橹空着。
“扶橹!”黑爷喊了一声,人还在花三船上。
沈默两步跨到船尾,攥住主橹。
主橹一上手,他就知道副橹不算什么了。橹杆粗一圈,浸了水,压得手腕子往下一坠。
他腰沉到脚,把那股坠劲接住。力从腰到臂,橹叶在水里划出一道弧。
第一下还是划浅了。船没动。
他不慌。抱山抱的是底盘,摇橹摇的也是底盘。他把腰再沉半寸,手腕转起来,让橹叶自己找水。
找到了。船动了。
船在乱水里扭,他手腕翻,把那股扭劲卸掉,船正回来。
北支那只小船撞过来。沈默没躲,把船头迎上去半尺,主橹一摆,橹叶拍在对方船帮上,横着一推。
那小船被荡开三尺,船上两个人站不稳,一个坐进船底。
船身一晃,他双脚开立,抱山一式,腰像抱着一座小山,人纹丝不动。
又有两人想跳帮。沈默腾不出手,只把橹杆往回一带,橹柄扫在船舷上,扫得那两人缩了脚。
这时候他才懂马叔那句:肘从腰送,不从胳膊甩。
摇橹也是。橹从腰送,不从胳膊甩。胳膊甩出去的力是散的,腰送出去的力是整的。
“好舵。”焦老三在船头瞅了一眼,腾出手来,短棍逼退缠他的两人。
沈默第一次,在一条乱了的船上,独自把着舵。水急,船多,橹在他手里,不再乱摆。他想起黑爷说的,舵是船的腰,你腰沉,舵就沉。
花三的船在黑爷的接应下,挣脱围堵,红底黑圈的旗一展,往下游冲出去。
北支的小船想追。沈默的船横在汊口当中,主橹一摆,挡住去路。
汊口就那么宽,一条船横过来,就是一道门。
领头的那只小船喊了一声,要撞。
沈默没躲。他把船头对着来船,橹叶压进水里,把船身钉在那儿。
撞上了。两船木帮相碰,震得沈默脚底一麻。他腰沉住,抱山的架子没散,人还在船上。
那小船被弹回去,船头歪了,进不了汊口。
“走!”花三在下游喊了一声。
船远了。红底黑圈的旗在雾里晃了两下,看不见了。
沈默这才觉出,后背全湿了。
黑爷跳回沈默的船,夺回主橹。
“撤。”黑爷说。
沈默松开主橹,退到船尾扶副橹。
手心里的泡破了,血渗进橹杆的木纹里,黏。他没松手。
焦老三把船倒出来。倒船比进船难,橹得反着摇,一摇一退,退得慢。
三只北支小船在后面追了一段。追到芦苇荡边上,被乱水和苇根挡住,桨缠了草,渐渐远了。
后头还传来一声喊。
“沈家的种,咱们记下了。”
沈默的手在橹杆上停了一息。
沈家的种。
这四个字,头一回从外人嘴里喊出来。他们认得他了,也认得他是谁家的。
焦老三在船头啐了一口。
“记下就记下。”焦老三说,“河上混的,谁不被谁记着。记着的人多了,你才是个名字。”
船出了汊口,黑爷才松了口气。
“你第一次单独掌舵,撑住了。”黑爷说,“这趟红绳货,算走通了。”
沈默没应,只把主橹的把手在手里攥了攥。那一下,他一个人,在乱船里把着舵,没慌。
船往回走,沈默在船尾,借着星光,瞥见北支那只小船的旗,黑底白圈,被风掀起一角。那圈描得歪,跟老船工说的,十年前押船那晚的旗号,是一个记法。
他把这旗记在心里。十年前那晚,盯这趟货的人,打的也是黑底白圈。北支从那时起,就盯着红绳货,盯到今夜的劫口。
黑爷蹲在船头,朝下游望。
“今夜这一仗,北支没截着货,可也看清了,东家这趟货,他们要咬死。”黑爷说,“前头还有更硬的仗。花三的船虽过了,北支不会罢手。”
沈默按了按怀里的腰牌,又按了按那块船板。两块木头,贴着肉,温的。他想,劫口这一关过了,可爹的账,才翻了一角。那面黑底白圈的旗,十年前是它,今夜还是它。
天亮时,船靠了白水渡。
码头上下着雾,挑夫还没上工,跳板上湿漉漉的。
沈默跳上岸,抬头一看,站住了。
跳板尽头站着一个人。
陈六。
他还是那副样子,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左腿微微虚着,像常年防着身后有人。脸上那道疤横在颊上,雾里看不清颜色。
陈六没等他走近,先开口了。
“你把水搅浑了。”陈六说。
沈默站住,没接话。
“暗水道那老头,昨夜被人从孙先生的屋里带走了。”陈六说,“带走的时候还活着。”
“谁带的?”
“穿皂色短褂的。”陈六说,“说的话我听见半句。他们说,这人留不得。”
沈默的手在腰侧收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默问。
陈六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默跟前,停住。
“十年前那条船上,”陈六说,“我在。”
沈默抬起头。
“那晚你在船上?”沈默问。
“在。”陈六说,“我知道的,比那老头多。”
他没往下说,转身走了,步子还是轻,像怕踩出声。
沈默站在雾里,看着那背影走远。
码头上的更梆子敲过一遍。挑夫陆续上工了,扁担压得吱呀响,日子照旧。
他按了按怀里的三样东西,往账房去。
腰牌,船板,还有那本只写了四个字的册子。
走到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把册子摸出来,翻到那一页。
代笔。青布。
两个词,四个人字。这十年的账,就压在这四个字底下。
他把册子塞回去,推门进去。
孙先生坐在案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醒了没有?”沈默问。
孙先生摇头。
“昨夜被人带走了。”孙先生说,“带走的时候,还喘着。”
沈默站在门口,没动。
“你这一趟,捞上来一个活人。”孙先生说,“如今又沉下去一个。”
“我不该把他交出去。”
“你不交,他沉在河里。”孙先生说,“你交了,他多活了一夜。这一夜里,他说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割绳的人,青布袖,旗号。”孙先生说,“三样我都记下了,记在账上。”
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账上?”
“账上。”孙先生说,“北支能改账,咱们也能记。他们记一本,咱们记一本。哪天两本摆到一处,真的假不了。”
沈默点点头。他把这话记住了。
记下来,就不算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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