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过手的时候,沈默在船上看着。
花三派来的小船靠过来,舱板掀开,红绳货一卷一卷搬过去。
黑爷亲手点数,花三亲自接。数三遍,一遍卷数,一遍绳色,一遍扣形。活扣对上,一卷不少。
过手有规矩。搬一卷,报一声数;接的人应一声,才放下一卷。报数报得慢,两边都能听清。
沈默在旁边看着,把规矩看在眼里。这不是不放心,是把话摆在明面上。数目当面点清,日后谁也赖不掉。
“这趟,谢了。”花三临走前说了一句。
黑爷没回谢,只把舱板封好。
“明早开船,往回走。”黑爷对沈默说,“货不在咱们船上了,可有人不知道。”
沈默明白了。这是做饵。北支的人盯着白浪渡,以为货还在他们船上,会跟着。黑爷要借这条船,把盯梢的人引出来,看清是哪一路。
“他们要真动手呢?”沈默问。
“不敢。”黑爷说,“白浪渡是漕帮的地界,拔旗的事刚过去,他们正缩着。明面上他们不敢动,暗里才跟。”
“跟到哪儿?”
“跟到他们看清咱们往哪儿走。”黑爷说,“河上的路就那么几条。他们记下走哪条,往后就能算出咱们走的是哪趟货。”
沈默点头。他想起那支青杆笔。记的是路,不是货。
“这回,你自个儿看。”黑爷说,“我不指点你。看清楚了,回来跟我说。”
沈默点头。这是头一回,黑爷把一件事整个交给他。
天刚亮,船离了白浪渡,往上游走。沈默站在船尾,眼睛盯着后头的水面。
果然,出渡口不到半里,一条小船从汊口里钻出来,远远跟着。
船小,吃水浅,划得轻,像个贴在水皮上的影子。
沈默记起自己反盯眼线的那一夜。那回他趴在泥沟里,数到三十息,尾出个写字的人。这回反过来,他是被人盯的,得把盯他的人,看清楚。
“别回头看。”黑爷说,“你越看,他越躲。装着不知道,等他靠上来。”
沈默把目光收回,蹲在船尾理绳,余光却锁着后头那点影。
小船跟了一程,不近不远,始终隔着半里。
沈默数着橹声,一下一下,像当初数自己的呼吸。他摸出那小船的节奏,也摸出划船人的力道。
一橹下去,船身不颠,说明橹入水深,是个老手。老手不慌,不慌就是有底。
他看那船吃水。船头微微翘,船尾沉,后头比前头重。船上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加一袋货。
他又看那船的帮。船帮上没漆,木头是白的,白得发毛,是常年泡在水里的船。这种船跑不远,只在渡口周遭的汊子里钻。
汊子船跟他们。
这说明盯梢的不是河上的长途货船,是本地的地头蛇,或者被地头蛇雇的人。
沈默把这一条记下。地头蛇不敢明着动,只敢跟。敢跟不敢拦,说明上头有人压着他们。
压他们的是谁?是漕帮。花三拔了那面假旗,漕帮的旗就立住了。旗一立,地头蛇就得缩。
晌午,船靠了个荒汊口歇脚。
沈默领了饭,蹲在船板上吃。三碗饭,一勺咸菜,汤上油膜结得厚,他添了半碗,碗底胶冻留到最后。
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他拎起桶,单手提出去,胳膊没晃。
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60%】
涨了一格。他把桶搁下,拍了拍手。
黑爷在船头朝他递了个眼色。沈默会意,装作去岸上解手,拐进汊口里的芦苇荡。
苇子高过人头,里头闷,一股腐叶味。
他猫着腰,拨开苇子,绕到小船停的方向。脚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没了鞋帮。
小船也靠了汊口。船上就一个人,灰布短褂,腰里别根短棍,正蹲在船头吃干粮。
沈默在苇丛里趴着。烂泥浸到胸口,他不动。蚊子在耳朵边上转,他也不动。
这是他在仓后那一夜学会的。趴着的时候,人要比泥还静。
他在心里数息。数到二十,腿上爬了个东西,凉的,一抽一抽。是水蛭。他伸手捏住,拽下来,摁进泥里。
数到六十,灰褂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拍了拍手上的渣。
数到一百,灰褂人站起来,往船尾的舱里翻了一阵,翻出个小布卷,摊开看了看,又卷起来塞回去。
沈默看不清那布卷里是什么,只看清灰褂人看它的时候,头低得很小心。
数到一百三十,那青布袖的小船靠了过来,两船并了并,隔着一船宽说了两句。
沈默离得远,只听见半句。
“……记下来了。”
灰褂人吃了半块饼,又往白水渡的方向望了一眼,像在记路。
沈默正要退,芦苇后头传来一点响动。
他一偏头,看见另一只小船的船帮。船上有个穿青布袖的人,手里捏着笔,在膝头一张纸上划了两下。
划了两下,又把纸卷了。
青布袖。
沈默眼皮没动。仓后那个写字的人,他见过。孙先生说,那人的笔法,跟他一个样,末笔往下拖。
这人也在北支的船上,跟盯梢的一路。
他想起陈六。陈六跟那写字的人,是一路的。这盯梢的,也跟那写字的人一路。那陈六,是不是也在这条线上?
青布袖的人没下船,只在纸上记。沈默隔着苇子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那支笔停了三回,抬了三回头。
记的是船,是时辰,还是人?
沈默没动,等那两只小船都走了,才从苇丛里退出来。
回船的路上,那个灰布短褂的盯梢人从汊口另一头绕回来,正好撞见沈默。
“你鬼鬼祟祟的,钻苇子干什么?”灰褂人皮笑肉不笑。
沈默没答,侧身让开。
灰褂人伸手来推他肩膀。
沈默肘尖一顶,正撞在灰褂人肘下三寸。
这一下,是马叔教的肘法。肘从腰送,不从胳膊甩。灰褂人一个趔趄,退了两步,手按在胳膊上,脸一变,嘴张了张,话没说出来。
灰褂人恼了,扑上来抓他衣领。
沈默手腕一翻,绳头荡过去,套住灰褂人探出来的手腕,一拽一卸,把那股推人的力带散了。
灰褂人站不稳,一屁股坐进浅水里。
“我是白水渡的挑夫。”沈默说,“你再跟,我不止顶你一下。”
灰褂人从水里爬起来,衣裳湿透,贴在身上,腰里那根短棍泡得发亮。
他脸青一阵白一阵,没敢再动手,撅着嘴上了自己的小船,划走了。
划出十来丈,他回头喊了一句。
“你等着。”
沈默没回。他站在浅水里,看着那小船远了,才上岸。
等着就等着。他这三年在渡口扛袋,被人喊过多少回等着,等来的都是第二天照样上工。
沈默拍了拍手上的水,回到船上。
“看清了?”黑爷问。
“两只小船。”沈默说,“一只盯梢,一只上头有个青布袖写字的人。旗号不是漕帮的,是北支的。”
“写字的人在干什么?”
“在纸上记。”沈默说,“笔停了三回,抬了三回头。我隔得远,看不清记的什么。”
黑爷的眉角动了一下。
“北支的人,连写字的一块派出来了。”黑爷说,“这趟货,他们盯得比我想的紧。”
“货已经过手了,他们还跟着做什么?”沈默问。
黑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货过手了,账还没过手。”黑爷说,“北支要的不是货。货走哪条道,几时走,谁押的,谁接的,这些才值钱。写下来,就是一本账。”
沈默心里一沉。
一本账。账上记的是船,是河,是绳,还有人。
他想起那页被撕掉的旧簿。撕掉的一页,藏的是一句话。北支在写的,也是一句话。
“他们记这个做什么?”沈默问。
“记清楚了,就能说这趟货是他们经的手。”黑爷说,“十年前那两船货,账上写的是沉了。写账的人说沉了,就是沉了。谁也翻不了。”
沈默把青布袖那人记在心里。仓后,白浪渡,又是北支的船。
这写字的人,跟陈六一路,跟安家钱那页旧账,也脱不了干系。
天擦黑,船又走了一程。沈默站在船尾,往后看。
后头水面上,那点影子还在。不近,也不远。
“他们跟着咱们,图什么?”沈默问。
“图一样东西。”黑爷说,“这趟货是谁押的,谁在船上,几时走的,几时回。这些东西写成一本,就是一张网。”
“网谁?”
“网你。”黑爷说,“也网我。咱们这趟走了一回,往后河上就多两个名字。名字进了账,就由不得自己了。”
沈默没说话。他把腰牌按了按。
“那咱们还走?”
“走。”黑爷说,“他记他的,咱们走咱们的。记在纸上的,是死的;走在河上的,是活的。活的不怕死的。”
沈默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又觉得这理有点硬。
纸上的东西,能让人倾家荡产,能让人十年回不了家。这东西看着死,其实比刀还活。
他没说出来,只把这话搁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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