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百万，县城花不完

早上六点，云台县客运站。

大巴停稳，顾川拎着行李走下车，一眼就看见出站口的老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电动车停在旁边，车筐里放着一袋包子。

“妈。”

“瘦了。”顾妈上下打量他，“你爸给你托梦了？说回来就回来了？”

“公司倒闭了。”

顾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她骑着电动车，骑了半条街，才问：“赔偿给够了吗？”

“给了，N+1。”

“那……对象呢？”

“分了。”

顾妈的后背僵了一下，没再问。

她最后拍了拍后座：“先回家，趁热吃包子。”

电动车突突地穿过县城街道。

顾川坐在后座，看着两边熟悉又陌生的店铺。

他在大巴上想了十四个小时，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他现在是百万富翁。

可他说不出县城最大的商场叫什么名字。

“妈，县城最大的商场在哪？”

“百货大楼，步行街那。”顾妈头也不回，“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半小时后，顾川站在百货大楼门口。

他仰头看了看这座五层楼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

百货大楼外墙贴着褪色的广告：庆祝开业二十周年。

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一辆三轮车。

这大概就是县城的“CBD”了。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检测到无效消费意图。”

“什么？”

“该商场日流水峰值约六十七万，撑不起你这一单。”

“建议更换消费场景。”

顾川：“……”

他还没花钱，系统先嫌他不会花。

他忽然觉得，系统说得对。

在深圳，一百万是首付的零头。

在云台县，一百万是县城的年流水。

“那你说，这钱怎么花？”

“体面地花，往建设上花，花在云台县的土地上。”

“说人话。”

“买县城买不到的东西，给县城缺不了的人。”

顾川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县城缺什么。

他在云台县活了十八年，却像个外地人。

他掏出手机，决定先干件大事——给老妈转十万块。

他给老妈转了十万块。

系统：“到账了。但资金用途判定为无偿赠予，不计入建设值。”

“不算？那这十万块，白花了？”

顾川看着“已到账”三个字，心里更堵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钱花出去了，却像没花。

“那我要怎么花钱？”

“实体消费，线下交易。人在县城，钱得在县城。”

“那给妈买金镯子，行不行？”

“行。但连续三笔无效消费，冻结额度一天，请谨慎。”

顾川收回手机，深吸一口气。

行，买金镯子。

他转身走进百货大楼，直奔一楼金店。

金店的灯很亮，亮得晃眼。

柜台上摆着一排镯子，最贵的那只，标价三万八。

营业员见他盯着看，热情地迎上来：“先生，看镯子？”

“店里最好的镯子，多少钱？”

“三万八。”

“这些，”顾川指了指柜台，“我全要了。”

营业员脸上的笑僵住了，把镯子往柜台里推了推。

“先生，您要不要先看看别的？”

“不用。”

“先生，我们店备货不够。”

“全县城就这一家金店，您买十只镯子，是准备开金铺吗？”

镯子没买成。他扫了一圈柜台，转身往扶梯走。

顾川：“……”

他又想起系统的炫富警告。

买十只金镯子，大概率会被判定为无效消费。

他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点茫然。

镯子没买成。他上了三楼，又走下来。

他想起深圳的商场，一层是化妆品，二层是女装，三层往上全是吃的。

五层楼，他走了十二分钟。

他在二楼家电区停下来。

“这几台，还有仓库里的，我都要了。”

营业员手里的笔停住了：“先生，您知道一台是多少钱吗？”

“知道。”顾川说，“刷卡。”

半个小时后，家电区连样板机都被抬空了，仓库的叉车还在往这边推。

营业员把经理叫了下来。

经理四十来岁，衬衫领口磨得发亮。他先把POS单收好，又请顾川坐到柜台后的塑料凳上。

“小顾先生。”他把“小”字咬得很清楚，“按规矩，二十万以上的订单，得登记身份证，留个电话。”

顾川把身份证递过去，报了号码。

“不留假号。”经理一边抄一边说，“这两天，街面上都在传你了。”

顾川一愣：“传我什么？”

“传你昨天在车站下了车，今天就满县城撒钱。”经理把身份证还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小兄弟，你自己不知道，你已经出名了。”

顾川没说话，拎起那袋票据走出百货大楼。

门外，几个刚买完菜的妇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

系统：“检测到宿主非建设性消费二十万元。建设值：+0.0。”

“我知道。”他说。

“提示：明日额度将照常到账。今日剩余：零。”

顾川把票据捏成一团，塞进兜里。

“那我就问问。”他说，“这钱到底该往哪儿花。”

一百万。他在深圳写代码，这个数得攒三年。

现在，这一百万，居然花不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妈发来的语音。

“顾川！你是不是给妈转了十万？！”

“啊？”

“钱到账了！你哪来的钱？！”

“跟朋友借的，你别管。”

“你借的？你上哪借十万？！你给我说清楚！”

顾川默默挂了语音。

窗外有人收摊，铁皮刮着地面。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停了几秒。

他给老妈发了一条：借的，慢慢还，不用你操心。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黑着。他又点开和老妈的聊天记录，看了一眼，退出来。

不是为了留念。

是怕老妈再问，他好解释。

他蹲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认真思考人生。

他忽然想起，深圳的房租，一个月八千；县城，八百。

他花了三年，才在深圳站稳。

回来一天，就发现这里的一切都那么便宜。

十块钱，县城能吃到一碗加蛋的牛肉面。

一百块钱，能请三个人吃顿好的。

一千块钱，是县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房租。

而他兜里，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想起深圳的工位，想起凌晨两点的写字楼。

那些年拼命攒的钱，全变成了房贷和分手。

今天23:59清零。

他还有十几个小时，要把这笔钱花在云台县。

十几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他逛遍县城，也够他什么也做不成。

路过步行街，他看见一家老字号包子铺门口排着长队。

系统弹出提示：“该商户年营收约四十二万，收购价，约年营收三倍。”

顾川：“谁要收购包子铺了？”

“检测到宿主长时间注视，默认你有收购意向。”

顾川赶紧移开视线。

县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省”。

系统见他发呆，补了一句：“今日已过六个小时，额度剩余较多。”

顾川：“你能不能闭嘴。”

系统没再说话，但界面右下角，那个倒计时一直在跳。

23:59，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系统。”

“嗯。”

“县城里，有什么值得花钱的地方？”

系统没有回答。

顾川的手机屏幕却忽然亮了。

深蓝色的界面上，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弹了出来——

【标红难题 · 云顶小区烂尾楼】

【涉及业主：317户；债务总额：3,800万】

【状态：待解决】

顾川抬起头。

马路对面，一栋灰扑扑的烂尾楼立在那里，像一道刺进云台县天空的伤疤。

楼里，好像还亮着几盏灯。

他原以为，烂尾楼就是栋空壳。

“这楼里，还有人住？”

系统沉默了两秒。

“317户业主里，有89户无处可去。”

顾川看着那几盏灯。

灯不多，每一盏，都是一户人家。

“他们，还住在里面。”

顾川看着那几盏灯，忽然想起昨晚摔碎的那个马克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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