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旧案

天边泛起鱼肚白，沈砚回到大理寺，毫无睡意。月白那句 “有些时候，杀人，也是侠” 反复盘旋在他脑海。

恪守王法、信奉公道的沈砚，无法认同这种理念。两种对侠义的理解，在他心里激烈冲撞。

他点亮灯火，翻出二十年前的旧卷宗。纸页泛黄发脆，记载着当年尚是小地主的裴家。彼时裴文远不过县衙小吏，为人卑躬屈膝。卷宗里记录着一桩离奇旧案：那年冬日，裴家附近一夜之间，七名外地客商全部遇害。官府草草定性为劫匪劫掠，勘查记录残缺不全，结案署名正是时任左卫率府长史的裴文远。

“左卫率府，隶属东宫。” 沈砚眉头紧锁。

先帝、太子、新帝，零碎线索在脑中若隐若现，却无法串成完整真相。二十年前十里坡七条客商人命，如今长安接连死去的、与裴家有牵连的十二个人，两件事相隔二十年。沈砚办案多年从不相信巧合，客商押运的货物极有可能是军械，而裴家，便是纠葛的枢纽。

他仿佛站在深井边缘，井下漆黑一片，无数双眼睛，潜藏在黑暗之中。

门缝传来细微动静，一张字条被塞了进来。

纸上写着：**今夜子时，城外十里坡，裴家旧宅，等。**落款：月白。

沈砚攥紧字条，心中踌躇。赴约，便是将性命交到身份莫测的月白手中；可若是不去，那七条客商的冤屈，便会永远掩埋。

最终，他决意独身前往。身为大理寺少卿，追寻真相本就是他的职责，他也渴望揭开这桩旧案的谜底。

子时，夜风凛冽，沈砚快马奔赴十里坡。

昔日的裴家旧宅早已彻底破败，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枯树挂满残雪。冷月悬空，把整片废墟照得惨白。

月白立在一口枯井旁边，白衣被夜风猎猎吹动。

“你终究还是来了。” 月白没有回头。

“这里便是裴家旧宅？” 沈砚环视满目废墟。

“二十年前，裴文远就是在此地围杀我师父一行七人。” 月白语调平静，“七个人里，只活下我一个。”

沈砚心头一震：“是你？”

月白缓缓转身，月光映得他面色惨白，双眼却像两簇燃烧的烈火。

“我不是逃出来的。师父临死把我塞进枯井，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井口。”

他指向身后半面坍塌的枯井，井底飘出淡淡的腐朽气息。

“我在井底躲了整整三天三夜。听着外面厮杀声不断，听着师父的血，一滴滴落下来，滴在我的脸上、手上。我只能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平淡的叙述之下，压抑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师父本是顶尖镖师兼剑客，那一单镖，是为了养活镖局一众人才接下，事先并不知道这是一条死路。” 月白抬眼望向枯井，追忆那个血色雪夜，“裴文远带人重重包围，师父拼死护我突围，最后用性命，换我一条生路。”

沈砚至此才明白，第一次相见时萦绕在月白身上那股似香似药的奇特气息，来自枯井的腐泥与师父的鲜血，早已浸透他的骨血，无法洗去。

“所以你只为复仇而来？” 沈砚问道。

“不止复仇。” 月白望向长安城的方向，“我要一份公道。我要把裴家的罪、二十年前所有被掩盖的黑暗，全部摊在阳光之下，让世人看见，何为真正的侠义。”

沈砚终于懂了月白找上自己的缘由。单凭江湖人的身份，月白翻不了这桩旧案，他需要一个手握官府权柄、敢于追查真相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沈砚。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月白坦然一笑：“因为你是沈砚。你同我一样，见不得世间的晦暗。”

沈砚还未作答，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从长安城方向传来，声响骤然断绝。

“是西市！” 月白话音未落，白衣身影已经掠出。

沈砚奋力追赶，却跟不上月白绝世的轻功。等他赶到西市，月白已经守在新的尸体旁。

第十三具尸体，裴家老管家裴福，侍奉裴文远整整三十年。

月白缓缓起身，神色凝重：“不对劲，这案子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

沈砚蹲下身勘验。依旧是一剑封喉，心口留有膻中穴指印，但死者嘴中，被塞入一张纸条。沈砚隔着布巾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砚，别查了。下一个，就是你。**

“这不是单纯的恐吓，是宣战。” 沈砚把纸条仔细收好。前面十二桩目标针对裴家势力，可这第十三桩，矛头直指自己。暗处有人，想要逼迫他停下调查。

“月白，何为真正的侠？” 沈砚开口。

月白瞬时领会他的心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重要的是，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一往无前。”

“说得好。” 沈砚转身大步走向大理寺，“那今夜，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个威胁大理寺少卿的幕后之人。”

月白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踩着残雪，走进长安城沉沉的黑夜。二人都没有察觉，西市的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住他们离去的方向，眼底交织着杀意与更深的阴冷。

长安城的长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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