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红鞋再现

傍晚时分，南州城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平安超市里，最后一拨买东西的客人刚刚离开，玻璃门上的风铃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龙晓云站在货架前，将几盒被客人翻乱的商品重新摆放整齐。经过这两日的熟悉，她对超市里的事情已经逐渐得心应手。无论是收银、找零，还是替客人寻找商品，都不像刚开始那般生疏。

只是偶尔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毕竟，对于一个来自千年前的人而言，这个时代的许多寻常之物，依旧充满了不可思议。

杨昊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却停留在屏幕上的一条陌生短信上。

“南桥的东西，又出现了。”

短短九个字，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他已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南桥。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尤其是那双红绣鞋，以及此前发现的暗红木匣、刻有“归”字的木牌，还有那句来历不明的“鞋归其主，牌引故人”，都让他隐隐觉得，南桥的事情恐怕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更让他在意的是，发来消息的人究竟是谁？

对方既然知道南桥的东西再次出现，显然对那里的情况有所了解。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肯直接说明白？

杨昊想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机收了起来。

不管发消息的人有什么目的，既然线索已经送到了眼前，去看一眼倒也无妨。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龙晓云将最后一排商品整理整齐。

“晓云。”

“嗯？”

龙晓云转过身来。

“今晚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龙晓云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杨昊笑了笑，“就是想着，这两天我总往外跑，店里的事情基本都交给你了。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总该请你吃顿好的。”

龙晓云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你倒还知道。”

“那当然。”杨昊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个人虽然平时懒散了些，但还不至于连这点良心都没有。”

“是吗？”

“当然是。”

龙晓云轻轻一笑，没有继续打趣他。

杨昊起身走到货架旁，随手将一盒摆歪的饼干扶正，接着说道：“这样吧，今晚早点关门，我带你出去逛逛。南州好吃的东西不少，你来了这么久，也没怎么出去走过。”

龙晓云闻言，倒是有些心动。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接触最多的地方便是这家超市。虽然偶尔也会跟着杨昊出去，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匆匆经过，真正有闲暇四处走走的机会并不多。

她对这个时代的好奇，远比表面表现出来的更多。

那些夜间依旧明亮的街道、能够自行行驶的车辆、随处可见的高楼，以及各种各样的商铺，都与她记忆中的长安截然不同。

“去哪里？”她问道。

“先找个地方吃饭，再去夜市看看。”杨昊想了想，“南桥那边有条老街，晚上挺热闹的，正好过去逛逛。”

“南桥？”

龙晓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颇有些古意。”

杨昊笑道：“名字是挺老的，不过现在那里跟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区别。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龙晓云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杨昊另有打算。

而杨昊也没有刻意解释。

毕竟他现在还不清楚南桥究竟发生了什么，贸然说出来，反倒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况且，带龙晓云出去吃饭，本就是他临时起意，却也并非完全为了调查南桥。

这姑娘昨日和今日确实替他忙了不少事情。

总不能真把人家当成不用休息的伙计。

想到这里，杨昊又问道：“对了，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龙晓云认真思索片刻。

“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个，外面有一层酥皮，里面包着肉馅的东西，叫什么？”

“肉饼？”

“好像是。”

“那有什么难的。”杨昊笑道，“今晚带你吃个现做的，比上次那个还香。”

龙晓云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

“那便说好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

杨昊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平日关门还早了些，不过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便索性提前收拾起来。

龙晓云见状，也跟着将货架和收银台简单整理了一遍。

不多时，超市的灯光熄灭，卷帘门缓缓落下。

两人沿着街道向外走去。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南州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道路两旁的商铺陆续亮起招牌，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远处不时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龙晓云走在杨昊身旁，目光不时落在街边的店铺上。

虽然已经来到这个时代一段时间，但她依旧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

千年前的长安固然繁华，可夜间终究有宵禁约束，寻常百姓哪能像如今这般，随意行走于灯火通明的街道之间。

更何况，这里的灯火并非烛火，也非油灯。

即便夜色深沉，整条街道依旧亮如白昼。

“你们这里的人，晚上都不休息吗？”龙晓云忽然问道。

杨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当然休息，不过有些人白天忙着上班，晚上才有时间出来逛街。再说了，吃喝玩乐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少不了。”

龙晓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倒也有趣。”

“这才哪到哪。”杨昊笑道，“等会儿到了夜市，你就知道什么叫热闹了。”

两人穿过一条商业街，又沿着人行道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一片灯火通明的老城区。

这里的建筑大多保留着旧时的模样，沿街商铺不算宽敞，却一家挨着一家。各式各样的小吃摊摆在街边，热气与香味交织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摊主的吆喝声。

龙晓云刚走进街口，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左边是一家卖烤串的小店，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落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右边则是一处卖糖水的摊位，透明的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颜色鲜艳的食材。

再往前，还有炸物、面食、糕点，以及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吃。

“怎么样？”杨昊笑着问道。

龙晓云环顾四周，眼中带着明显的惊奇。

“确实热闹。”

“走，先带你吃肉饼。”

杨昊轻车熟路地领着她来到一家老店门前。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老板正站在炉子前忙活。铁板上，一个个金黄的肉饼被煎得滋滋作响，香气随着热气不断飘散。

“老板，来两个肉饼，再要两碗汤。”

“好嘞，稍等！”

老板抬头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龙晓云站在一旁，看着老板将面团擀开、包馅、压平，再放进烧热的铁板中，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原来是这样做的。”

“怎么，你以前没见过？”

“见过类似的。”龙晓云想了想，“只是做法有些不同。”

杨昊也没多想。

不多时，两个热气腾腾的肉饼便端了上来。

龙晓云接过筷子，轻轻夹起一块，刚准备送入口中，便被杨昊叫住。

“等等，烫。”

她动作微微一顿。

杨昊笑道：“刚出锅的，里面的油比外面还烫。先吹吹，别一口下去把舌头烫了。”

龙晓云看了他一眼，依言轻轻吹了几下，这才小心尝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开，鲜香的肉汁随之溢出。

她眼睛微微一亮。

“如何？”杨昊问道。

“很好吃。”

“那当然。”杨昊得意地笑了笑，“我可是专门挑了家老店。”

龙晓云没有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小口。

杨昊见她吃得认真，也不再打扰，端起汤碗慢悠悠喝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颇为轻松。

等两人从店里出来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城市。

老街上的人反而更多了。

杨昊带着龙晓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时，龙晓云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上。

“这个……”

“糖葫芦。”杨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想吃？”

龙晓云轻轻点头。

“小时候吃过类似的，不过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了。”

杨昊笑了笑，掏出手机扫了码。

“老板，来两串。”

“好嘞！”

老板递过糖葫芦，龙晓云接过其中一串，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才轻轻咬下一颗。

糖衣清脆，山楂微酸。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杨昊顿时乐了。

“酸吧？”

龙晓云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无奈。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提醒我？”

“我看你挺期待的，不好扫兴。”

“你分明是故意的。”

“冤枉啊。”

杨昊笑着举起手里的糖葫芦，一脸无辜。

龙晓云轻哼一声，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沿着老街慢慢闲逛。

期间龙晓云对许多东西都表现出了兴趣，杨昊倒也耐心，凡是她不明白的，便随口解释几句。

有时候解释得不够清楚，还会被她追问得哑口无言。

比如路过一家抓娃娃机店时，龙晓云盯着玻璃柜里的布偶看了半天，忽然问道：“既然想要里面的东西，为何不直接买下来？”

杨昊认真想了想。

“因为有些人觉得自己能花两块钱抓到一个几十块的娃娃。”

“那抓不到呢？”

“继续花两块。”

“还是抓不到？”

“再花两块。”

龙晓云沉默片刻，终于问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花得更多？”

杨昊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没错，所以这东西主要卖的不是娃娃，是希望。”

龙晓云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说法颇为荒唐，却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你们这个时候的人，倒是有趣。”

“习惯就好。”

杨昊笑着摆了摆手。

又走了一阵，两人终于来到老街尽头。

前方的灯光渐渐稀疏，原本热闹的人声也随之淡了下来。

一条不算宽阔的河道横穿城区，河面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身不高，桥栏已经有些年头，石面上留下了不少风雨侵蚀的痕迹。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南桥。

杨昊脚步微微一缓。

终于到了。

他没有立刻朝桥上走去，而是先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

这里距离夜市不过几百米，热闹程度却截然不同。

河岸两侧的路灯虽然亮着，但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偶尔有几名路人经过，也只是匆匆穿桥而过，很少有人停留。

龙晓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便是南桥？”

“嗯。”

杨昊点了点头，笑道：“听说这桥有些年头了，既然来了，顺便看看。”

龙晓云没有怀疑，跟着他缓步走上石桥。

桥下河水缓缓流淌，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杨昊将双手插进裤兜，看似随意地望向河面，神识却已经悄然向四周延伸。

桥身、河道、两侧的石阶，以及桥下阴影笼罩的地方，都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清晰起来。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河水里有鱼游动，岸边草丛中藏着几只夜间活动的小虫，远处还有两名年轻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没有明显的阴煞之气。

也没有什么异常的灵力波动。

杨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难道那条短信只是有人故意捉弄自己？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

那股气息一闪而逝，几乎与河水本身的阴凉混在一起。

若非他一直留意，恐怕也未必会注意到。

杨昊目光微动，缓缓转向桥下。

与此同时，走在他身旁的龙晓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杨昊问道。

龙晓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桥下的河面，秀眉轻轻蹙起。

方才经过桥中央时，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那并非寻常夜风带来的凉意，而是一种令她颇为熟悉的阴冷气息。

只是那气息太过微弱，转瞬便消失不见。

以她如今尚未恢复的修为，一时间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这里比刚才凉了些。”

杨昊看了她一眼。

“河边嘛，晚上有风，正常。”

龙晓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她的目光，仍旧不经意地扫向桥下。

杨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多了几分思索。

这姑娘的感知，似乎比寻常人敏锐得多。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的另一端时，杨昊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河岸说道：“那边风景不错，过去看看？”

龙晓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河岸旁有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沿途种着几棵老树，路灯从枝叶间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好。”

两人沿着石阶走下桥头。

越往河岸深处走，周围便越发安静。

身后的夜市喧闹声逐渐远去，只剩下河水流淌与树叶摩擦的轻响。

杨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留意着那股阴寒气息的来源。

走了约莫百余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生长在河岸边。

树干粗壮，根须盘错，其中几条裸露在地表的树根，甚至已经将旁边的石板顶得微微隆起。

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正是从树下传来的。

杨昊目光微凝。

就在此时，龙晓云忽然开口。

“杨昊。”

“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杨昊转头看向她。

“什么声音？”

龙晓云侧耳听了片刻。

“像是……有人在唱曲。”

杨昊没有立刻回答。

事实上，他也听见了。

那声音极轻，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是从河水深处传来。

咿咿呀呀，断断续续。

听不清具体唱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行人似乎毫无察觉。

一名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从不远处经过，甚至还哼着手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

杨昊看着那人渐渐远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声音，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转头看向龙晓云。

只见她神情平静，目光却已经变得认真起来。

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能是附近有人在放戏曲吧。”杨昊随口说道，“现在有种叫喇叭的东西，能把声音传得很远。说不定是哪家店铺放的，只是离得太远，传到这里就听不太清楚了。”

龙晓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倒也见识过杨昊口中的喇叭，知道那东西无需有人当面说话，便能发出声音，有时甚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只是方才那阵唱腔，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或许吧。”她轻声说道，却还是忍不住朝桥下看了一眼。

杨昊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两人都没有继续追问。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那阵若有若无的唱腔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老槐树后方传来。

嗒。

嗒。

嗒。

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潮湿的石板上。

杨昊目光微微一凝。

老槐树后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穿一袭暗红色的旧式嫁衣，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宽大的衣袖随着夜风轻轻晃动，裙摆却几乎没有任何起伏。

更令人奇怪的是，她的双脚竟然赤裸着。

苍白的脚掌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杨昊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阴魂。

而且并非寻常游魂。

那女子身上的阴气极淡，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着。若非他已经察觉到异常，恐怕单凭肉眼看去，也只会以为是某个穿着古装的女子。

龙晓云同样看见了她。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虽然修为尚未恢复，但身为修行世家出身的女子，她自然不会将眼前这道身影当成普通人。

尤其是那身嫁衣。

以及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死气。

都让她心中生出警惕。

然而，杨昊就在身旁。

她不清楚对方是否看出了异常，更不愿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只是轻声说道：“那边好像有人。”

杨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故作疑惑。

“哪儿？”

龙晓云微微一怔。

她再次看向老槐树。

那名红衣女子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刚才明明……”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杨昊走近两步，朝树后看了一眼。

“可能是附近拍照的人吧。现在不是挺流行穿古装出来拍照的吗？”

龙晓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也许是我看错了。”

杨昊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神识已经牢牢锁定了那道正在迅速远去的阴气。

那女子并没有真正消失。

她只是借着老槐树下的阴影，遁入了另一处阴气聚集的地方。

而那地方，恰好就在南桥下方。

杨昊心中一动。

看来今晚还真没有白来。

不过，他并不打算立刻追过去。

龙晓云就在身旁。

眼下还不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若是贸然动手，难免会暴露自己的本事。

更何况，他隐隐觉得，那女子似乎并没有伤人的意思。

至少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她更像是在引导什么人注意自己。

杨昊思索片刻，忽然说道：“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

龙晓云闻言，看了他一眼。

“这就回去了？”

“怎么，还没逛够？”

“倒也不是。”

龙晓云轻轻摇头。

只是她心中仍旧惦记着方才那名红衣女子。

若是修为尚在，她自然可以直接探查，可如今玄丹受损，体内灵力尚未恢复多少，贸然追查一个来历不明的阴魂，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杨昊只是个普通人。

至少在她看来如此。

想到这里，她也没有坚持。

“那便回去吧。”

杨昊笑着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十余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子叹息。

“鞋……”

声音细若游丝。

“我的鞋……”

龙晓云脚步猛地一顿。

杨昊也停了下来。

这一次，那声音比先前清晰得多。

而且，竟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

杨昊缓缓回头。

老槐树下，方才消失的红衣女子再次出现。

她依旧低垂着头，长发遮面，双脚赤裸。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站在树后，而是站在了通往河岸的小路中央。

一动不动。

仿佛正在等待什么。

龙晓云的神情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挡在杨昊身侧。

“别过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杨昊微微一怔。

他看了龙晓云一眼。

这姑娘……

倒还挺有意思。

明明自己身上的伤势尚未痊愈，遇到这种事情，竟然还想着护住别人。

杨昊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不过，他表面上依旧装作不明所以。

“怎么了？”

龙晓云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名红衣女子。

此刻她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东西绝非活人。

可就在她暗中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危险时，那红衣女子忽然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苍白的手指，指向了老槐树下。

随后，她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淡。

不过几个呼吸，便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四周重新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龙晓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杨昊则顺着那女子方才所指的方向望去。

老槐树下，几条粗大的树根交错盘绕。

其中一处树根旁的泥土，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了些。

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翻动过。

杨昊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但他没有立即上前。

而是先看向龙晓云，故作迟疑地问道：“刚才那个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龙晓云沉默片刻。

她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眼下，她又该如何向一个普通人解释阴魂的存在？

“可能是光线太暗，看错了。”她最终说道。

杨昊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也是，这地方晚上确实有点阴森。”

龙晓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既然那女子已经消失，也没有继续纠缠他们，眼下还是先离开为好。

“我们走吧。”她说道。

“好。”

杨昊应了一声。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等等。”

龙晓云回头看他。

“怎么了？”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杨昊说着，转身朝老槐树走去。

龙晓云眉头微蹙。

“杨昊……”

“没事，我看看就回来。”

杨昊摆了摆手，几步来到树下。

他蹲下身，拨开几片落叶。

果然，在那处被翻动过的泥土里，露出了一角暗褐色的木片。

杨昊伸手将其取出。

木片不过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残缺不齐，表面沾着潮湿的泥土。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泥污。

一道熟悉的刻痕，顿时映入眼帘。

“归。”

虽然木片已经残缺，但那半个字的笔画，他绝不会认错。

与此前暗红木匣中那块木牌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杨昊眼神微微一凝。

果然有关联。

他将木片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极其细小的文字。

由于年代久远，加上木片受潮严重，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但其中几个字，依旧勉强能够辨认。

“七月十五……”

“子时……”

“迎亲……”

杨昊眉头微微皱起。

七月十五，子时迎亲。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尤其是结合此前发现的红绣鞋与阴婚线索，更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有意思。”

鬼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这木片上残留着阴契的气息。”

杨昊神色不变，心中问道：“阴契？”

“嗯。”鬼帝缓缓说道，“以阴魂为引，以生死为约。具体是什么契约，光凭这么一块残片还看不出来。不过……”

他顿了顿。

“这东西不像是寻常阴婚留下的。”

杨昊心中微动。

“什么意思？”

“寻常阴婚，无非是活人替亡者结亲，或是阴魂执念不散，强行索取婚配之人。”鬼帝淡淡说道，“可这木片上的气息，却带着一丝极其古怪的约束之力。”

“像是有人借着婚契，封住了什么东西。”

杨昊眼神微微一凝。

“封住了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鬼帝哼了一声。

“本帝又不是神仙，隔着一块烂木头，哪能什么都看出来？”

杨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就在此时，魔皇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管它封了什么，真要有东西作祟，直接打碎便是。”

“莽夫。”

鬼帝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只会动手，不会动脑。”

“你找死？”

杨昊顿时有些头疼。

“行了，都少说两句。”

两道声音这才暂时安静下来。

杨昊将木片收入掌心，站起身来。

龙晓云已经走到他身旁。

“找到什么了？”

“一块旧木片。”杨昊将东西摊开给她看了一眼，“估计是谁以前落在这里的。”

龙晓云低头看去。

当她看清木片上的字迹时，眼神忽然微微一变。

“七月十五，子时迎亲？”

她轻声念出那几个尚能辨认的字。

杨昊有些意外。

“你看得懂？”

龙晓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几个字并不难认。”

杨昊笑了笑。

“也是。”

不过，他心中却暗暗记下了她方才的反应。

龙晓云接过木片，仔细端详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这木片上的刻字方式颇为古旧，尤其是其中几处笔画的转折，明显不是近代常见的写法。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感觉到木片上残留着一丝阴寒之气。

只是那气息极淡，若非方才亲眼见过那名红衣女子，她未必会将两者联系起来。

“这东西最好不要随便带在身上。”她忽然说道。

杨昊故作不解。

“为什么？”

龙晓云想了想。

“旧物来历不明，又是在这种地方捡到的，还是谨慎些好。”

杨昊笑道：“说得也是。不过上面刻着字，说不定是什么老物件，回头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龙晓云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劝说。

她现在还不清楚这木片究竟是什么，贸然说得太多，反倒容易引起杨昊的怀疑。

杨昊将木片收好，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声。

叮铃。

叮铃。

声音从桥的另一端传来。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南桥桥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老人。

老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颜色灰暗的旧式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灯笼通体泛黄，里面透出昏暗的红光。

灯笼下方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而那灯笼表面，赫然绘着一朵并蒂莲。

杨昊瞳孔微微一缩。

并蒂莲。

又是这个图案。

老人站在桥头，一动不动。

隔着昏暗的灯光，杨昊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他能够确定，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准确地说，是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块木片。

“年轻人。”

老人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而低沉。

“那东西，不是你的。”

杨昊眯了眯眼。

“老人家认识这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灯笼。

昏黄的灯光照在灯笼另一侧，露出了两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

刘府。

杨昊心中微微一动。

刘府？

此前南桥红绣鞋的线索里，便曾出现过这个姓氏。

难道眼前这老人，与那场诡异的阴婚有关？

“东西既然找到了，就该送回去。”

老人再次开口。

杨昊笑了笑。

“送回哪里？”

老人缓缓抬起头。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该回的地方。”

话音落下，一阵夜风忽然从河面吹来。

桥头的路灯微微闪烁。

杨昊眼神一凝。

就在灯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老人竟然消失了。

连同那盏纸灯笼，也一并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龙晓云的神情终于彻底凝重起来。

她望着空荡荡的桥头，沉默良久。

“杨昊。”

“嗯？”

“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杨昊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故作轻松。

“好。”

两人沿着河岸缓缓离开。

直到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老街，龙晓云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杨昊买了两杯热饮，递给她一杯。

“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龙晓云接过杯子，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那地方有些古怪。”

“老城区嘛，奇奇怪怪的传闻不少。”杨昊笑道，“以后晚上还是少去那种地方。”

龙晓云看了他一眼。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是。”

杨昊一愣。

“为什么？”

“明明是你说要去看风景的。”

“……”

杨昊顿时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行行，怪我。下次带你去个热闹点的地方。”

龙晓云轻轻哼了一声。

“最好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股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淡去了不少。

晓云捧着手中的热饮，不经意间看了杨昊一眼。

回想起方才南桥发生的事情，她心中仍有几分疑惑。

那名身穿嫁衣的女子绝非活人，这一点她几乎可以肯定。可杨昊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去树下捡起那块来历不明的木牌。

他是真的没有察觉到异常，还是仅仅因为不明白其中的凶险？

龙晓云一时间也说不准。

不过，仔细想想，杨昊平日里似乎就是这般性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深想。

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

想到这里，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杨昊。此刻的他正低头喝着热饮，神情悠闲，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放在心上。

龙晓云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倒是越来越好了。

只是杨昊心中清楚，今晚的事情远没有结束。

那名红衣女子、残缺的木牌、提着纸灯笼的老人，还有那句“七月十五，子时迎亲”……

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显然指向同一件事情。

而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那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东西既然找到了，就该送回去。”

送回哪里？

又是谁在等待这件东西？

杨昊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木片，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看来，南桥的秘密，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复杂。

与此同时。

南桥下方，河水依旧静静流淌。

那棵老槐树旁，不知何时再次出现了一道红色身影。

女子赤着双脚，静静站在树下。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而模糊的面容。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杨昊离去的方向。

许久之后，一声幽幽的叹息，在寂静的河岸边响起。

“鞋……”

“我的鞋……”

声音渐渐消散。

河面重新归于平静。

然而，就在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老槐树下的泥土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缕暗红色的丝线，从泥土深处缓缓浮现。

那丝线细如发丝，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沿着树根一点点向外蔓延。

最终，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勾勒出半朵残缺的并蒂莲。

而在更深的河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响了一声。

咚。

声音沉闷。

宛如有人隔着厚重的木板，在黑暗中缓缓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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