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打碎的不是花是心

一转眼他们结婚一年，三百多个日夜，足以磨平热恋最后一点虚假温存，也足以把沈烬骨子里扭曲、偏执、自我割裂的病态，彻底暴露无遗。

外人眼中的他们，依旧是全城羡慕的夫妻，沈烬对外永远维持着体面完美的丈夫人设。出席商业晚宴、名流酒会、行业峰会，他永远会带上江可馨，会绅士替她开车门，会抬手护着她的腰避开人群，会在镜头前目视温柔，会在旁人打趣夫妻情深时，淡淡默认。

所有人都笃定，沈总深爱自己的妻子，禁欲多年只为一人俯首，是商界难得的深情范本，只有关起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所有假象瞬间崩塌 无人知晓，这场人人称颂的深情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自我囚禁、自我折磨、自我拉扯。

更荒诞刺骨的是

他日日憎恨、日日羞辱、日日当成赝品折磨的女人，恰恰就是他穷尽十年、踏遍人海、疯魔寻觅的本尊苏雨沫。

只是他不信。

他死死抱着自己认定的真相，偏执到底

苏雨沫消失了，死了，再也找不到了

眼前的江可馨，只是一个天生撞脸、窃取故人眉眼、活该被他迁怒、活该承受他所有执念戾气的陌生人，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刻在骨髓里十年的记忆，会无数次对她心软、对她动容、对她沉溺。

可他的理智，会一次次粗暴镇压本能。

越本能偏爱，越理智憎恨，越贴近真实的她，越痛恨虚假的名，这一年的婚后生活，不再是新婚夜单一的暴力与冷暴力，而是渗透在衣食住行、一言一行、每一件琐碎小事里的，全方位、无死角的病态折磨。

春日回暖，天气渐柔，城市褪去寒冬凛冽，江可馨性子温顺，素来喜欢安静绿植，她趁着晴好的午后，悄悄在别墅露台栽了一排薄荷与雏菊。都是极普通、极好养活的花草，是她年少时最喜欢的品种，年少住校受尽排挤，无人愿意与她为伍，她唯一的慰藉，就是教室窗台几盆偷偷种下的小雏菊。清淡、安静、不争不抢，默默生长，默默开花，像极了卑微隐忍的她，如今身居空旷豪宅，她终于有机会，悄悄拾起年少那点无人知晓的小偏爱。

她蹲在露台泥土边，细细栽苗、浇水、扶正枝叶，眉眼低垂，神情柔软安宁，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发丝被暖风拂动，侧脸恬淡温顺，安静得像十年前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默默看花发呆的少女。

沈烬结束会议回家，穿过落地客厅，抬眼便看见了露台上的身影 那一刻，他脚步骤然顿住，心脏狠狠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思念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

太像了。

不是模仿。

不是刻意做作。

是骨子里自带的习性、自带的温柔、自带的安静恬淡，这一瞬，他所有的戾气、冷漠、偏执，尽数被抚平，眼底无意识漾开极淡、极稀缺的温柔，那是他从未对“江可馨”展露过的暖意，是独属于苏雨沫的本能动容，他静静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心底蛰伏十年的思念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桎梏。

甚至有一秒钟的恍惚——

是不是……或许……

有没有可能，她就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掐灭、碾碎 沈烬眼底的温柔瞬间冰封、碎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扭曲、更近乎疯狂的憎恶。

他在恶心自己。

恶心自己又对着一张“假货”的脸动心，恶心自己十年执念执念到疯魔，居然会产生这种荒唐的妄想，恶心眼前这个人，连养花的喜好、看花的神态，都要和他的白月光一模一样，无孔不入地侵占他的思绪，她越是贴合苏雨沫，他越是痛苦，他越是痛苦，就越是恨她，江可馨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时，眼底还带着种花的柔软笑意，可对上他冰冷阴沉、毫无温度的眼神，那点笑意瞬间僵在眼底，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局促与不安。

“你回来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温顺。

沈烬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盆盆稚嫩的绿植，唇角勾起冰冷刻薄的弧度。

“谁让你种这些的？”

江可馨指尖微紧，轻声解释

“院子空着，我看着天气好，种点花草，干净一点。”

“干净？”沈烬低笑出声，满是嘲讽“你也配学她的喜好？”字字诛心“又是她。”那个永远活在他心底、无人可替代的苏雨沫。

“江可馨，你倒是真厉害。”

他垂眸盯着她，眼底戾气丛生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连喜欢什么花，都要照搬照抄。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只会靠着模仿别人活着？”

江可馨浑身一僵，心口骤然抽痛。

这不是模仿。

这是她与生俱来、从小到大属于自己的喜好，是她苏雨沫，从小到大藏在心底的小温柔，可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本性、所有的习惯、所有的温柔，全部变成了刻意模仿、刻意讨好、刻意攀附，她无从辩解，也不敢辩解，她一旦解释，一旦说出自己就是本尊，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恐怖的爆发。

她只能垂下眼眸，指尖攥着浇水壶，指尖泛白，声音轻得近乎透明

“我没有模仿谁，我只是自己喜欢。”

“喜欢？”沈烬眼神骤然变冷，抬脚上前，直接踹翻了身侧一排刚刚栽好的雏菊。

泥土翻落，嫩苗折断，刚刚扎根的绿意瞬间狼狈倒伏，碎裂的枝叶、散落的泥土，瞬间铺满干净的露台，动作粗暴、决绝、毫不留情 江可馨瞳孔微颤，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那不是几盆花，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仅存的一点自我、一点温柔、一点年少念想。

“不准喜欢。”

沈烬的声音冷得刺骨，字字带着偏执的霸道与憎恨。

“她喜欢的东西，你不配喜欢。她喜欢的一切，你碰都不配碰。”

“记住你的位置，江可馨。你只是个影子，影子只需要乖乖待在暗处，别学着活人拥有喜好，别学着活人拥有偏爱。”

“你越像她，我越恶心你。”

这是全新的折磨，不再是单纯的冷暴力无视，而是精准摧毁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温柔、所有属于她本人的特质，因为她的一切都是苏雨沫的本色。

所以她活着的每一分特质，都是对沈烬执念的挑衅，江可馨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折断的嫩苗，鼻尖酸涩泛红，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她怕她一哭，这张泛红隐忍的眉眼，又会刺激到他。

又会让他因为“太像”，更加疯狂，她只能默默蹲下身，一点点捡拾残破的枝叶，一点点收拾散落的泥土，安静、顺从、毫无反抗，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沈烬站在原地，冷冷俯视着她卑微收拾的模样，看着她垂落的眉眼、微微颤抖的肩线、隐忍沉默的模样，心底又一次迎来极致割裂的拉扯，理智在嘶吼：赝品、模仿、恶心、多余，本能在泛滥：心疼、不舍、熟悉、是她，两种情绪疯狂撕扯他的神经，折磨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近乎头痛欲裂，最终，所有的自我内耗，全部转化成对她的戾气。

他不再看她，转身冷声道

“下次不许再让我看见你碰这些东西，”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背影冷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空旷露台，暖风依旧，阳光依旧，唯独那个温柔种花的少女，被碾碎了所有细碎欢喜，只剩满身寒凉。

这只是无数日常折磨里，普通的一件小事，往后的日子，各种各样全新的折磨，日复一日轮番上演，从无重复，次次剜心，沈烬的偏执，渐渐蔓延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不允许她有任何一点，贴合苏雨沫。

可可悲的是，她的一切，本就是苏雨沫本身，她不爱甜食，口味清淡，他看见便冷言嘲讽

“刻意学她挑食”；

她安静寡言，不喜热闹，他便怒斥“故意装出她的清冷模样博同情”

她心软善良，看见流浪小猫会悄悄投喂，他看见直接冷声勒令不准再碰。

“别用她的善良伪装自己，你骨子里，根本没有她干净。”

每一句指责，都是无中生有的定罪，每一次愤怒，都是他自我折磨的宣泄，他明明一次次被她的本性打动、心软、动容，却一次次把这份本能的心动，归结为“赝品刻意模仿骗人”。

除了日常细碎的刁难，他开始规避所有和她有关的温情瞬间，甚至刻意制造疏离，折磨自己，也折磨她，从前恋爱时，他会演温柔，陪她吃饭、散步、看夜景，婚后一年，他彻底放弃演戏，他不再陪她同桌吃饭。

每日三餐，她乖乖做好满满一桌饭菜，荤素搭配，温热适口，都是他年少时爱吃的口味，那是她记了十年、从未敢忘的习惯。

可他永远不会上桌，要么让佣人全部撤走，要么独自在书房吃简餐，宁愿食不知味，也绝不碰她做的一口饭、一道菜。

他怕，怕吃着她做的饭，会彻底沉溺在这份熟悉的烟火气里，怕自己日复一日相处，会真被这个冒牌货冲昏了头，所以他用极致的冷漠，隔绝所有真实的温暖 ，有一次深夜，江可馨发高烧，体温骤升，浑身滚烫，头晕目眩躺在床上，意识昏沉。

别墅很大，房间相隔很远，她烧得浑身发抖，喉咙干涩发痛，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

佣人早已休息，整栋豪宅死寂沉沉，她忍了半宿，实在撑不住，轻轻敲了敲隔壁书房的门。

沈烬熬夜处理工作，深夜未眠，门开的那一刻，他眉眼冷峻，眼底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看见她脸色惨白、唇色浅淡、额头滚烫、浑身虚弱站在门口的模样时，那一瞬间，所有不耐瞬间清零。

又是本能。

刻入骨髓的本能心疼，年少那个总是默默生病、默默隐忍、从不麻烦别人、独自硬扛所有痛苦的小女孩，瞬间和眼前虚弱摇摇欲坠的女人重合，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子，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心脏骤然一紧，嗓音下意识放低，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与慌乱

“怎么烧这么厉害？多久了？”

这一刻的关心，是真的，这一刻的紧张，是真的，这一刻的动容，毫无虚假只不过不是对她

江可馨浑身虚弱，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微弱

“我有点难受……”

她太久没有被他好好关心过了，仅仅一句慌乱的询问，就让她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泛滥，鼻尖酸涩得厉害，沈烬扶着她，下意识想抱她回床，想找药、想温水、想物理降温，想用尽一切办法让她退烧。

可就在指尖触到她后背的瞬间，他大脑理智轰然炸响。

——不对。

——这是江可馨。

——不是苏雨沫。

——我在心疼一个赝品。

——我在为假货慌乱。

巨大的自我厌恶瞬间淹没了他，温柔、紧张、心疼、慌乱，所有真实的情绪，瞬间被他强行扼杀、收回、碾碎，他猛地松开手，力道猝不及防。

江可馨本就浑身无力，被他骤然松开，身子一晃，重重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骨头撞击地面的钝痛，混着高烧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

她懵了。

抬眼茫然看着眼前骤然冷漠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沈烬垂眸看着跌坐在地的她，眼底刚刚所有的慌乱尽数消失，只剩冰冷、疏离、近乎残忍的淡漠。

“别装柔弱。”

他语气平淡，字字寒凉，不带一丝人情温度。

“你这套隐忍可怜的样子，看够了。”

“就算你生病、就算你难受，也改变不了你不是她的事实。”

“不用试图用病痛博取同情，我不会同情一个替代品。”

说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虚弱的模样，没有半分搀扶，没有半分心软，没有半分温度。

“自己叫佣人，或者自己去医院。”

“别来烦我。”

话音落，他毫不犹豫关上书房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所有微光，也彻底隔绝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客厅昏暗，地板冰凉，高烧的眩晕一次次冲击她的意识，她跌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她终于彻底清楚。

他所有的温柔，永远只存在于本能的恍惚一瞬，而他清醒的每一秒，都在亲手凌迟她的真心。

他心疼的是苏雨沫，可生病难受、独自濒死硬扛的，是活生生的苏雨沫本人，他守护的是记忆里的虚影。

折磨的，是真实陪在他身边、爱他十年、念他十年、等他十年的本尊，多么荒诞，多么讽刺，多么绝望。

那一晚，她没有叫佣人，没有去医院，她就那样慢慢撑着墙壁起身，一步步挪回卧室，自己找药，自己喝水，自己盖被，自己熬过整宿高烧与浑身剧痛。

无人问津，无人心疼，无人陪伴，高烧昏沉的夜里，她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数次想要掀开一切真相。

想要告诉他：沈烬，你别找了，你恨的赝品就是本尊，你心疼的虚影就是我本人，你折磨了一年的妻子，就是你执念十年、念念不忘、遍寻不得的苏雨沫。

可每一次，理智都会死死拉住她。

她太了解他了，他偏执、高傲、自我、认定的真相绝不容推翻，他如今尚且能留她在身边，只是把她当一个可用的影子、一个寄托执念的工具，一旦真相大白，他会彻底崩溃，他会接受不了自己折磨本尊一年的事实，接受不了自己亲手摧毁年少唯一的温柔救赎，接受不了自己疯狂恨了这么久的“赝品”，就是自己毕生所求，到那时，他所有的愧疚都会变成暴怒，所有的悔恨都会变成疯狂的毁灭，她连留在他身边这卑微的资格，都会彻底丧失。

她不敢赌。

快十年的深爱，早已卑微入骨，怯懦入髓，日子依旧日复一日，在极致割裂的折磨里缓缓流淌。

沈烬的病态，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收集所有和年少苏雨沫相关的旧物，锁在书房最深处的保险柜。旧作业本、旧纸条、旧照片，寥寥几样，是他十年仅有的念想，可他绝不允许江可馨靠近书房半步，哪怕只是路过，他都会瞬间警惕、冷脸驱赶。

“不准靠近。”

“你不配沾染她的东西。”

“你没有资格踏足存放她回忆的地方。”

可笑至极，存放回忆的房间不让本尊踏入半步，却日日把本尊囚在身边，当作影子折磨，外人看见他的深情专一，看见他多年执念难忘旧人，人人叹他深情。

唯有江可馨清楚，这份深情，是自我感动，是自我囚禁，是自我疯魔，他爱的，是记忆里被他神化、被他美化、永远不会犯错、永远温柔干净的虚影，却全然看不见，眼前真实的她，正在日日被他摧毁、日日枯萎、日日破碎，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爱笑，眼底的星光一点点熄灭，心底的温柔一点点溃烂，从前那个哪怕身处泥泞、依旧心怀温柔的少女，在日复一日的替身羞辱、无端迁怒、刻意摧毁里，慢慢变得麻木、苍白、死寂，她依旧温顺、依旧听话、依旧打理好家里的一切，不争、不闹、不怨、不辩，只是再也没有半分欢喜，再也没有半分期许。

偶尔深夜，沈烬会依旧陷入本能的失神，他会在熟睡中无意识侧身靠近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呢喃那句藏了十年的名字——雨沫。

掌心温度真实，呢喃温柔真切。

每一次，都能让江可馨濒临死寂的心，重新狠狠抽痛一次，她清清楚楚知道，他梦里爱的、念的、疼惜的，是她，他清醒恨的、虐的、鄙夷的，也是她，唯一的区别，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清醒时，他亲手囚她、辱她、虐她、毁她，睡梦时，他本能念她、疼她、惜她、恋她，人间最极致的拉扯，莫过于此。

他困在自己编织的假象里，自困、自苦、自疯、自虐，她困在他偏执的执念里，被爱、被虐、被囚、被毁，一年婚姻，千日炼狱。

爱意未死，希望将熄，人在身旁，山海永隔，明明是双向执念，双向奔赴，双向救赎，最终，却变成了，双向毁灭，自困成烬。

她恨自己，恨曾经那个苏雨沫

也恨改名后的江可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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