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传送结束时，温星眠已经站在安居公寓门口。

暖黄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入口两侧还种着低矮的绿植，和大厅展示的照片没有区别。至少照片是真的，看着也不像什么阴森鬼楼。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现金和充电线都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以前投放只带这些就够了，这次只能盼着公寓里有地方买东西。

另外十一个人陆续进了门，温星眠也跟进去。一楼前厅正对入口的位置隔着一排铁栅栏，中间留了一扇小窗口，大小和医院取药的窗口差不多，后面坐着个穿制服的人。

温星眠经过柜台，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制服领口上顶着一张方方的脸，皮肤从额头到下巴平平整整，连一点五官的起伏都没有。

无脸人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登记册，翻开以后推到窗口前。排在最前面的男人没有接，倒是旁边背着大包的人先走了过去。他脖子上挂着摄像机，从进门起就没关过。

“入住登记，本人填写，不能涂改，房号可以空着。”背包男提醒，“资料有误，会死。”

“你来过？”排头的男人看向他。

“没有，录像里有。”背包男拍了拍胸前的摄像机。

男人这才拿起笔。登记表上的内容不多，姓名、年龄、性别、房号，最后是入住人签名，前面几个人却填得格外谨慎。

轮到第三个人时，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笔尖在格子里斜出一道短短的黑线。男人脸色当场变了，背包男伸手托住他的手腕，看过那道笔画：“没出格，继续。”

男人重新握稳笔，把剩下的内容填好，送回窗口。无脸人拿起印章，重重盖了下去。

【核验通过】四个字落在纸上，男人立刻松开笔，离开窗口时两条腿还在发抖。

轮到温星眠，她接过笔，写到年龄时犯了难。这具身体二十岁，本体十八岁，真要把在时空局生活过的时间也算进去，那就更不好填了。

现在办理入住的是这具身体。她在年龄栏填下二十，房号留空，最后签好名字，把登记册送了回去。

无脸人没有盖章，双手搭在登记册两侧，头始终低着。温星眠等了一阵，头顶的灯管突然熄灭，再亮起来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已经贴在了铁栅栏前。

“后退。”背包男话刚出口，后面的人就散开了。

温星眠也想走，可登记还没有结束，现在离开窗口，万一算拒绝入住怎么办？她留在原地，眼看无脸人抬起头，光滑的面孔正朝着自己。

它明明没有眼睛，她却很确定，自己正在被它看着。

灯管再次暗下去。等光线恢复，无脸人已经坐回柜台后面，拿起印章，在她的记录下盖了一下。

【核验通过】出现在登记册上，前厅里的人却没有出声。

温星眠拿回登记册，让到旁边。一个右脸带疤的男人将刀收回鞘里，嗤道：“净吓人。”

背包男看向他：“下次你可以不退。”

刀疤男人没再接话。背包男从侧袋里取出一只储存器，举到众人面前：“登记不能填错，这一条算送的。安居公寓现存死亡录像十七份，我有六份，要不要买？”

有人立刻询问价格，听完他报出的数字，刀疤男人笑了一声：“六份录像，你卖这么贵？”

“嫌贵可以不买。死人拍下来的东西，本来就贵。”

温星眠没听完他们的讨价还价，注意力已经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上：“你还卖别的吗？”

背包男转过来问：“你要什么？”

“生活用品。”温星眠指了指他的包。

“进A级副本什么都不带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卸下背包，拉开拉链，“得涨价。”

温星眠觉得合理，蹲下来挑东西。包里分了好几层，日用品、药品、绷带和工具各占一块，旁边还塞着薯片、饼干、火腿肠和几桶泡面。

“你的货还挺齐全。”她把缺的洗漱用品拿出来，背包男顺手递来一包压缩食品：“做生意，什么都得带一点。七天的饭，整套便宜些。”

温星眠摇头，他又劝：“这里不一定有饭。”

“我不用吃饭。”她指向旁边的零食，“薯片、火腿肠和饼干怎么卖？”

背包男抬眼看看她，把压缩食品塞了回去：“那些另算。”

她付完钱，东西刚装好，铁栅栏后就传来两声敲击。前厅里的交谈停了，无脸人在登记册空着的房号栏里依次填入数字，又拿出十二把钥匙和一叠折好的纸。

温星眠找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403。她收好钥匙，将那张纸展开，上面印着《安居公寓入住规则》。

【一、安居公寓共六层，请仔细核对楼层。】

【二、晚上十点以后请勿离开房间，并关好房门。】

【三、晚上八点至十点，可以向管理员寻求帮助。帮助并非无偿。】

【四、公寓内没有人饲养宠物。若发现猫，请务必喂饱它。】

【五、儿童无需登记。】温星眠接着往下看。

【六、公寓设施完好。若发现损坏，请勿声张。】

【七、若有人闻到消毒水，请重新核对玩家数量。】

后面没有了，背面也是空的。周围有人逐条拍照，也有人直接录下整张规则。温星眠把纸折好，和钥匙放在一起，旁边又有人找上背包男。

“六份一起买，能便宜多少？”那人问。

“一分不便宜。”背包男依旧没有松口。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直接付了钱，接走储存器。另一边已经有人晃着钥匙，招呼大家先核对楼层。具体房号没人报，只各自说住在哪一层，旁边的人顺手记下来。

一楼一个，二楼两个，三楼三个，四楼四个，五楼三个。

记录的人停了笔，低头从第一行重新数。旁边的寸头青年已经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腕，两个人转身跑向楼梯，接连上了几级台阶，脚步声随即消失在楼上。

刀疤男人抽刀退到墙边，短发女人也将一张折好的黄纸夹进指间。剩下的人纷纷散开，谁都不愿意再挨着身旁的人。

温星眠提着刚买的东西，跟着往旁边挪了两步。前厅里只剩衣料摩擦和呼吸声，直到电梯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的目光才转过去。

门开了，三个人走了进去，短发女人也在其中。她指间的黄纸没有收起来，电梯里明明还空着不少地方，外面却没人再上前。

就在门缝只剩最后一点时，温星眠看见了里面的镜子。三个人都好好站着，镜子里的倒影却全部蹲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抱住脑袋。

电梯门合上，刀疤男人握刀的手慢慢松了些。有人重新看过周围，小声说：“多出来的，应该就在刚才那趟里。”

没人接话。电梯重新下来，这回又有三个人进去，其他人站在原处，看着门一点点合拢。

里面三个人站得好好的，镜子里的倒影却还是抱着头蹲在地上。

刀疤男人收了刀，转身走向步梯，其余人也陆续跟了过去，没人再等第三趟。温星眠提着塑料袋，经过楼梯下面时，发现那里硬挤出一小间屋子，窄门上挂着一块【杂物间】的牌子。

这里会不会是安全屋？就是小了点，躺下恐怕连腿都伸不开。

她过去拉了一下门把，没能打开，只好提着东西继续上楼。到了四楼，温星眠核对过楼层牌，找到403，将塑料袋放到脚边。

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她下意识想回头，余光里，背包男已经伸手将眼镜男按了下去：“低头。”

两个人同时蹲下，双手护住脑袋。温星眠立刻想起电梯里的倒影，跟着蹲了下去，走在最后面的男人也低下了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们身后。温星眠眼前只剩一小块地面，旁边是装东西的塑料袋，再往前一些，是背包男的鞋。

身后忽然传来背包男的声音：“它走了。”

温星眠没有动。背包男的鞋还在眼前，眼镜男的鞋尖也没挪过。旁边那个男人却抬起了头。

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随即响起，头顶传来一句：“看镜头。”

男人脸色骤变，立刻低头，快门声却已经在走廊里响了。温星眠仍旧护着脑袋，直到旁边真正的背包男开口：“现在走了。”

他说完站起身，温星眠才跟着起来。刚才抬头的男人还站在原处，眼睛睁着，身体一动不动。

背包男看了眼眼镜男，朝他手里的储存器抬了抬下巴：“你看，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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