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数日,卡卡西动身往西,去了神无毗桥。
他走前没露面,只经暗部递来一封公函,由鼬转手。函里压着两样东西:一页誊清的旧档,一只封了火漆的小竹筒。旧档记的是村西那座废弃根部据点,封存的年款、封蜡的纹样、三枚写轮眼失窃的时辰,抄得一字不落。竹筒里是现场刮下的一点碎屑,隔了三层油纸。
朔在密室里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缘先到。暗部截下的"药材",过她的眼比过谁都方便。碎屑倒在白瓷碟里,就着灯看了很久,又取银针拨开。
"灰白,干燥,没有血的热气。"她把碟子推近,"朔哥,和上回那片袖口上的,是一路东西。不是活人身上长的,是接上去的活物,养过些日子,表层又坏死了。"
"还有一样。"她从药箱里取出木盒,"三日前,暗部在边境黑市截下一截货。一颗眼睛泡在药水里,连着视神经。卖家当场死了,货留了下来。"
盒里那颗三勾玉泡得发灰。缘指着根部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老缝法。先皮,后肉,再收经络,从下往上走针。"她说,"同一只手。这颗取下不到十日,新鲜,完整,筋都没断。黑市掮客出到天价,他还不肯卖。他要的是长主顾。"
朔看着那颗眼睛,没有出声。
他取出验尸那夜亲手画下的画像,铺在案上。有组织,有技术,有渠道;中间商走雨之国的账,钱货两讫不留名;同一只精密缝合的手,先后缝过五颗移植眼;缝合线底下,沉着与面具人同源的漩涡纹。
这张画像,他前后修了三回。每修一回,线就深一层。
"团藏那些残余人手,收眼是往胳臂上装、往罐子里封,粗活。"朔的指尖落在新截的那颗眼上,"这一位不同。他要新鲜的,要连着筋的,要泡在药水里养着不坏的。他买的不是兵器。"
"是材料。"缘说。
"做研究的材料。"
止水的暗线次日夜里送回第二块碎片。根部那片废墟,近半年常有个拾荒的汉子出没,从碎砖里刨旧金属换酒。暗线请他喝了两回,他吐出一桩事:几个月前,有个戴面纱的主顾雇他领路,看过废墟底下那层旧库房,只问三句话:见不见光,漏不漏水,排水道通不通。看完,给了一笔钱,叫他忘掉这回事。
"他记住了什么。"
"只记住主顾的手。"回报的人把嗓子压得更低,"白,软,不像忍者的手。指甲修得很齐。"
灯花爆了一下。
第三块碎片,是朔自己放出去的饵。
他让医疗班把两具战死旁支族人的尸首按旧例发落,消息走得半明半暗:眼里的东西没损,将由商道护送去木叶的医院,路上只走两个班。尸首出林前,眼里已换成义眼,真眼当日封还族库。护送队出林子那夜,外围的暗哨盯着一只夜枭绕树三匝,往西去了。
接饵的人谨慎。商道上换了三回接头,钱走雨之国的账,提货地点一改再改,最后落在火之国边境一座早年废弃的物资屯所。
屯所压在荒山坳里,地上的屋舍早塌平了,地下还藏着一层战时的冰窖。止水的人在外围蹲了一日一夜,数出三拨进出的人。挑水的,送菜的,倒秽物的,时辰错开,人人上来时袖管里都带着一股苦杏仁似的药气。
"做什么的?"鼬问。
"养东西的。"朔把图收起来,"冰窖恒温,排水通畅,不见天光。养眼睛,没有比那地方更合适的窝。"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把四条线并到一处。
晓的行动名单末尾,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灰臂上活体接合的木纹;茶屋里他和卡卡西谁都没肯先出口的那个名字;眼前这座浸在药气里的冰窖。木叶的通缉令上,他的罪名写得很长:禁术研究,人体实验,叛村。名字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失踪,就有被掏空的血继。
大蛇丸。
"原来是你。"朔在心里说,"这条线,比晓还早,就盯上了眼睛。"
——
他独自下了冰窖。
这种人,人带多了,门都敲不开。止水守屯所外的老林,鼬压着通往境外的两条道,缘带医疗班在十里外的村子候着。朔只与他们约定:天亮之前他不上来,原地封窖,一桶火油,谁也不许下来救人。
窖口压着半截石磨。石阶长着滑苔,一级一级往下,药气越来越浓。苦杏仁底下,缠着一丝甜腥气。
窖底比他想的宽。石槽沿两壁排开,槽里盛着淡黄色的药液,液上浮着细碎的冰碴。槽与槽之间拉着细绳,绳上挂着手札、铜镊、成排的玻璃瓶。瓶里泡着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挪开了目光。
他在最末一只槽前停步。
槽里的药液是新换的,清亮,槽底沉着两枚取下不久的写轮眼,筋络完整,在药液里微微张合,像两瓣还没断气的花。
"宇智波君,看得这样入神。"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湿,软,不紧不慢,像一条蛇贴着水面游近。
朔没有抬头。三勾玉在眼底无声转开,他先听声,再看人。
横梁上倒挂着一道白影。那人双手枕在脑后,倒悬着,黑长发垂下来,几乎拖到槽沿。苍白的脸从发里探出来,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里亮得反常。他看朔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槽刚配好的药。
白影翻落,落地无声,袍角都没晃。
"木叶的通缉令挂了这么多年。"大蛇丸立在三步外,脖颈微微偏着,笑意从嘴角一点点漫上来,"肯一个人走下我这道楼梯的,宇智波君是头一个。"
"你挂了号,我就来看看。"朔说,"商道上那颗眼,泡得太久,筋都泡松了。你手下的手艺不行。"
金色竖瞳眯了一下,眯得饶有兴味。
"行家。"大蛇丸轻声说,"我就喜欢跟行家说话。"
他踱到案边,从一排瓶里取出一只,就灯照了照。瓶中一团灰白的活物缓缓舒卷。"我有一桩买卖。晓的内部情报,第一手的,旁人出多少钱都买不到的那种。我不要钱。"
他转过脸。
"换宇智波君一次合作。研究用的样本,一颗就够,新鲜的最好。"
窖底静了两息。药液从槽沿凝出一滴,落进槽里,叮的一声。
"晓的人各戴一枚戒指,以环数为号,各人管着各国的生意。"朔开口,声音平平的,"首领立在雨之国的塔里,一双轮回眼,他那片雨里的人都叫他神。这些,算不算第一手。"
大蛇丸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他轻易不出手,组织里十个人,一人可灭一国。"朔看着他,"还要我往下说吗?雨之国的塔几层,塔下水面的纸灯几盏一组。"
"你知道的,比我预想的多。"大蛇丸把瓶子放回案上,声音还是湿软的,尾音却收住了。
"所以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不成立。"朔说,"情报是假的。你不缺卖情报的钱,我也不缺听情报的渠道。你抛这张饵,只想试一件事。"
"哪一件。"
"我这双眼开得如何,值不值得你出手。"朔说,"你从头到尾,惦记的只有眼睛。晓的情报,是搭在眼睛上头的添头。"
大蛇丸盯着他看了很久。竖瞳里那点兴味一点一点浓起来,浓得要淌下来。他笑出声,肩膀轻颤,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玩的事。
"宇智波家的后人,"他舔了舔嘴角,"有意思的越来越少。你这样的,很多年没遇上过。"
——
"买卖不成,换一桩。"朔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在案上摊开。纸上是他这一路默出来的东西:写轮眼开眼时经络的走向,三勾玉与查克拉量的对应,几处他刻意留了空的栏。
"我这几年守着一族人,见过的开眼,比你罐子里泡的多。"他说,"什么体质开得稳,哪几条经络承得住,瞳力耗竭了怎么养回来,族里的医档记了几代。这些东西,你们躲在地窖里拿尸体,研究不出来。"
大蛇丸的目光落在纸上,没有挪。
"这是设想,不是样本。"朔把纸往前推了半寸,"哪几条经络是关窍,我标给你。成与不成,你自己试。试成了,往后每年,我让人给你一册手札。试不成,买卖两散。"
"条件呢?"
"你亲眼看过的东西,答我三问。答完,纸归你。"
大蛇丸的指尖在纸边轻轻点着,点了七八下。"一卷设想,换我亲眼见过的东西。"他笑,"宇智波君,你这账算得精。"
"你有的选。"朔说,"要么拿这卷纸,要么等我出了窖,暗部把这一槽眼睛连你的手札一起抬走。"
"第一问。"他不等对方答话,"晓里那个戴面具的。橘色涡纹,身形不高,一只手能化进空里。你在晓里,见过他。"
大蛇丸不答是,也不答否,只歪着头,像在品一口回甘的茶。
"见过。"他说,"塔深处的座位,他来得少。每回来,佩恩都屏退左右。我们这些座上客,只配看个背影。"
"他的脸。"
"脸,我可没那个眼福。"笑意深了一层,"我见过别的。有一回他从雨里回来,半边袖子是空的,空袖管自己在动。我替他捡过一枚戒指。他弯腰的时候,颈侧那一层皮,光泽对不上。活人的皮,长不出那种接缝。"
朔的呼吸放得很慢。
"宇智波君,"大蛇丸拖长了声音,金色的眼睛斜睨过来,"这世上有些人,死在名录上,活在别处。至于是谁,你这么聪明,自己去查呀。"
他一个名字没吐。每个字又都落在了实处。
"他那副身子,"朔问,"是不是原装的。"
"原装?"大蛇丸轻轻笑起来,"你见过几个原装的人,能把身子化成空,再从十步外长回来。拼接这门手艺,可不只我一个人在做。只不过——"他顿了顿,舌尖抵着齿背,"做得好的,不多。"
"第二问。"朔把这条咽下去,"晓这些年,在布什么局。"
"尾兽。"大蛇丸踱回槽边,伸手在药液上方虚虚一拂,"九只,一只一只收齐。你别这么看我,这在晓里不算秘密,只算进度。如今嘛,刚刚起头。先取哪一只,塔里排好了次序。"
"九只收齐,做什么。"
"这个,他们不告诉我这号外人。"大蛇丸笑了笑,"我只听那位神说过五个字:真正的和平。呵,神说话,总是这个调子。"
"第三问。"朔的声音压低一分,"你自己的研究。柱间的细胞,种在特殊体质上。"
这一回,大蛇丸没有立刻笑。
他把朔从发顶到靴尖重新看了一遍,像在估量一槽药的成色。
"你连这个都知道。"
"答我。"
"初代火影的细胞,是活肉里最挑食的一种。"大蛇丸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种在普通人身上,排异,死;种在有渊源的体质上,活。什么样的身子承得住它,承住之后会长出什么。宇智波君,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意思的题目。"
他凑近半步,声音湿软得像浸了雨。
"你说,要是有一副身子,一半砸烂了,拿初代的肉给它接上,再喂它一双能控尾兽的眼睛,那样的东西,还算不算原来那个人呢?"
窖底的药气冷了下来。
朔没有退。他把那卷纸推过案沿,松手。
"成交。"
——
大蛇丸接纸时,指尖在朔手背上停了一息。一缕查克拉像蛇信子探过他的腕脉,试了试水温。朔任他探。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宇智波君。"大蛇丸抖开纸卷,低着头,"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肯答?"
"你也在算。"朔说,"我身后站着木叶,你在那座塔里又待不长。三句话,换一条往后能走的路,你不亏。"
"待不长"三个字,大蛇丸听了,只是笑,不接,也不辩。
槽底那两枚眼,他没动。窝要留着钓鱼,账,他记下了。
朔转身往石阶走。走到第三级,他借着袍袖遮掩,两指在石壁一道潮痕上轻轻一按。一点极淡的查克拉渗进石缝,落进槽架的底座。监视术式成形只需一息,气息压得比苔还浅。
"宇智波君。"
他在石阶上停步,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的声音慢悠悠淌过来,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咂摸的余味。
"晓要的东西,从来不只是尾兽。"大蛇丸说,"你那族人的眼睛,早就在清单上了。他们那张单子上,有几笔,还是从我这张老单子上,抄去的零头。"
朔没有接话。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推开压着窖口的石磨。外头的天光劈头盖脸落下来,他眯了眯眼。
老林里,止水迎上来,看了他的脸色,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入山脊线外。
当日夜里,驻地密室。
那点埋在槽架底座上的术式,后半夜传回第一波感应。
不是大蛇丸的。
朔盯着案上那一枚自行浮起的印记,看了半晌。漩涡形,一圈一圈收拢在一个点上,淡得几乎要散,形状却和移植眼缝合线底下那一层、和九尾之夜测查科拓下的那一道,分毫不差。
同一枚印记,在大蛇丸的据点里,亮过。
"他和面具人,"鼬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很低,"见过面。"
"见面的人,不留印记。"朔把印记按灭,"留印记的人,把那座冰窖当成了自己的地界。这两个人的交情,比一桩买卖深。"
密室里没人出声。
天将明时,暗部的渠道又递进来一封急报。这一回不是誊本,是口信,传话的人跑死了一匹马。
"晓的核心成员,近日同时从情报网里消失了。"鼬念完,抬起头,"角都,飞段,蝎,鬼鲛,一个都捕捉不到。各处暗桩回报的只有四个字:去向不明。"
止水望着窗纸上那一线将白的天色。
"像一群蛰伏的野兽,"他说,"在调整扑击的角度。"
朔立在案前,没有出声。他想起大蛇丸那句话:刚刚起头。
窗外,南贺之森的晨雾正从树根底下升起来,一片一片,漫过营地,漫向更远的地方。雾深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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