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药钱

第 52 章 药钱

雨下了一夜，拖到晌午也没停。

杂役院檐下横七竖八摆着七八双木屐，鞋底子泡在黄泥汤里。有个婆子蹲在廊下补鞋，麻线潮得发僵，捻了几回，都穿不进针孔。灶膛里的柴被潮气浸透，火苗压得低，一屋子闷沉沉的湿柴味。

叶昭劈完一垛柴，直起腰，下意识往通铺那边扫了一眼。

胡三斤的铺是空的。

按说这时候该回来了。药堂在山门西侧，正常来回半个时辰，雨天路滑，至多再耽搁一刻，断不至于拖到晌午。

他把斧子靠在柴垛上，走到墙根，问蹲那儿抽旱烟的老杂役。

“胖子呢？”

“一早就揣着钱出山门了。” 老汉吐出一团淡白的烟，烟丝被雨气浸得发淡，“取药。他娘那方子，妇幼堂开的，一文赊不得，要现钱。”

“什么药，价这么狠？”

“我也说不清。只晓得一副四百文，他娘那咳血的毛病，断一天药都凶险。”

叶昭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井台洗手，把劈好的柴码齐上垛。

又挨过一个时辰，雨势收细，成了漫天飘的雨丝。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拖沓得厉害。

叶昭抬眼。

是胡三斤。

浑身裹着泥浆，头发淌水，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一大片青紫顺着下颌漫开。一只手死死攥着粗布药袋，另一条胳膊垂在身侧，晃悠悠使不上劲。刚跨进院门，脚下一滑，重重跪进泥洼里。

布袋口松了，几枚铜钱滚出来，在黄泥里打了个转。

叶昭快步上前。

“怎么回事。”

胡三斤埋着头，撑着地想爬，手底下一滑，又跌坐回去，泥水糊了半张脸。

“钱……” 叶昭低声问。

胡三斤把瘪塌塌的布袋递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攒够八百，想抓两副。”

“钱呢？”

他不说话了，肩膀不住发抖，这天雨凉归凉，远不至于冻成这样。

叶昭蹲下身，架住他胳膊，半拖半扶把人挪到干檐底下。胖子身子沉，一趟下来，叶昭半边袖子浸得透湿。

缓了好一会儿，胡三斤才开口，气息断断续续：“药堂那条夹道上，山门里头。”

“是谁？”

“两个内门的，穿青衫。”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先拦着问我是哪院的，我说杂役院。他们就笑，说杂役手里的碎钱，也算钱。”

“我把钱往怀里塞，他们上来就动手。第一巴掌抽脸上，第二下砸在肩膀。” 他试着抬了抬右手，指尖颤了颤，又垂落下去，“抬不动了。”

叶昭目光落过去，青布褂下面肩头拱着一块，轮廓微微塌了一截。

他没出声，弯腰捡起泥里滚散的铜钱，就着衣襟擦去泥污，一共三枚，塞回布袋，递还给胡三斤。

“人往哪走了？”

“进内门那道侧门。左边那个，腰上挂木牌子。”

“牌子上什么字？”

“太快了，没看清。只看着是块木牌，刻了一个字。”

叶昭站起身。

“那条路我熟，我去看看。”

胡三斤猛地伸手攥住他裤腿，指节用力发白：“别去！那是内门弟子，咱们杂役惹不起。真闹起来，他们受几句训，咱们是要被赶下山，活活打死的。”

“我不动手，只看一看。”

叶昭独自出了杂役院，绕开主路，顺着偏僻的小道，摸到药堂西侧那道狭长夹道。

雨丝还在飘，墙皮不断往下淌水，一道一道深色水痕。

夹道尽头就是那扇内门侧门，门关得严实，门边立着两个青衫弟子，袖口缝着一道细白边。

叶昭没有靠近，蹲到对面墙根的青苔边上，缩起肩膀，看着像躲雨避凉的杂役。青苔滑腻，他不敢直接按上去，换了手背抵着墙面稳住身子。

夹道里不时有人往来，挑药筐的、搬药材的杂役，个个埋着头快步走，没人多留意墙根下多了这么一个人。山上杂役太多，蹲在各处躲雨歇脚的随处可见，他混在里面，不起眼。

雨水顺着裤脚渗进去，凉意在小腿上慢慢爬，他就一动不动，静静等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侧门 “吱呀” 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青衫人，年纪比守门两个稍长，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隔一阵就按一下腰侧。

腰间悬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

叶昭的目光牢牢钉在那块牌子上。那人一路穿过夹道，走向药堂后门，抬手推门的一瞬，木牌随着动作翻了个面。

就那一闪，叶昭看清楚了，上面刻着一个字：钟。

与此同时，他脊椎里那截白骨，骤然漫开一股寒意。

这块木牌上面，也沉着旧的气息，是前人留下的印记，和他在枪、在铁锅上感知到的战意同源。

那人走进药堂后门，门重新合上。

叶昭又在墙根蹲了片刻，才起身，原路绕回杂役院。

当夜，他没有回通铺。

杂役院有一桩固定差事，给药堂清运药渣。原先守炉的老炉工染了风寒卧床，接活的是个哑巴，只负责添柴烧火，不问别的，记性也差。

叶昭背着药渣筐进后堂，卸干净筐里残渣，顺手去清青铜丹炉里积下的炉灰。这炉子用料厚重，錾着一圈浅云纹，他单手推不动，得用肩膀顶住炉身借力。

清到一半，他目光顿住。

风门的边上，刻着一道细刀痕，是从前老炉工留下来的标记，用来记风门开合分寸。

叶昭盯着那道刻痕看了许久，没有抹去。

只是清灰的时候，把炉膛底层积年的陈灰，清得比往日干净太多，悄无声息，顺着风道留了一点隐患。

做完，他背起空筐，默默退了出去。

第二日晌午，药堂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一口巨钟扣在地上，又骤然掀开。

一股灰白浓烟从药堂后墙冒出来，焦苦的药香混着烟火气，顺着风飘，漫过半片山门。

杂役院里的人全都涌到院门口，踮脚往那边张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乱糟糟的闲话混在一起。

“是丹炉炸了！内门一个弟子在炼凝元丹。”

“炉盖直接飞出去，翻过院墙落到坡下！扫地的说，从他头顶掠过去，砸石头上弹了好几下，最后扎进草堆，到现在都没找到。”

“那弟子惨了，脸上燎一大片，眉毛全烧没了。听说那炉丹料是他费尽心思抢来的，旁人轮都轮不到。”

也有人想起旧事，低声嘀咕：“早先老炉工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这炉子性子倔，手重、心气急的人，碰不得。”

闲话乱糟糟的，有人信是炉子老旧失修，有人私下猜火候没控住，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说怕是冲撞了炉神，没人往别的地方想。

叶昭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听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左掌心那一丝久凝的凉意，慢慢散了。

傍晚，管事满脸烦躁从外头回来，一进院门就骂开了。

“这下麻烦，药堂这笔烂账，归到执法堂头上了！”

有人小声问：“怎么算到执法堂？”

“这青铜丹炉本就是执法堂登记在册的物件，库里有账，谁领用谁签字。还有那一炉凝元丹的药料，批条也是执法堂出的。炉炸丹毁，连带弟子烧伤，这脸算是丢尽了。” 管事抖开手里的文书，指尖用力，纸页哗哗响。

院里一下子静下来，没人再搭话。

叶昭握着手里的柴棍，抬眼望向药堂的方向。远处的烟还没散尽，淡淡的灰白，浮在树梢上头。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下。钟字这一脉，不会就此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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