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裂痕】
残月如刃,劈开唐门总舵的夜空。
秋雨裹着碎叶砸在唐家堡的青瓦上,那青瓦在风雨中**,恰似一头负伤的巨兽,在暗夜深处发出沉闷的喘息。雨水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每一滴水珠溅起时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议事厅的铜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唐九州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如同一幅被揉皱的水墨画,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铜门上铸着的唐门暗器图谱——铁蒺藜、梅花针、暴雨梨花针——在雨水冲刷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随时会从铜门里飞出,钉入谁的咽喉。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光影,仿佛将那张脸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宗主之威,另一半是父亲之痛。他右手的铁胎折扇猛地劈在檀木桌上,“啪”的一声炸响,震得茶盏跳起三寸,残茶如血珠般飞溅,不偏不倚,溅在班布尔善暗红的披风上。
那披风上还沾着少林寺后山的泥土,暗红色的痕迹在布料上早已干涸,此刻却被滚烫的茶渍烫出诡异的深色痕迹,如同新渗出的血。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班布尔善低头看了看披风上的茶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处湿痕,指腹摩挲着布料,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九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就像沙漠夜晚的星空——冰冷、深邃、不可测度。但正是这种毫无波澜的平静,让唐九州的脊背微微发凉。
“唐大爷。”班布尔善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茶凉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厅内所有唐门弟子都僵住了。没有人敢接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唐九州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班布尔善不是真在说茶。但他更知道,此刻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来人,换茶。”他沉声道,声音里压着三成火气,七成隐忍。
一个年轻弟子战战兢兢地上前,刚端起茶盏,就被唐九州一掌推开:“滚下去!没用的东西!”
那弟子踉跄退后,茶盏翻落在地,碎瓷片炸开,茶水在地砖上蜿蜒如蛇。
唐九州借题发挥,转身指着厅外廊下那一排镖师,声音陡然拔高:“一群废物!十八个镖局的精锐,连区区几个山匪都对付不了?我唐门押送的镖,三个月丢了四趟!这要是传出去,唐家堡的脸往哪搁?”
镖师们垂着头,雨水从他们的斗笠边缘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为首的镖头姓赵,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心划到下颌的疤。他想辩解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赵镖头。”唐九州却不打算放过他,折扇一指,“你说,上个月在剑门关丢的那趟镖,价值多少?”
赵镖头咬了咬牙:“回堡主,三……三千两。”
“三千两。很好。”唐九州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你们去追了吗?”
“追了。但对方武功太高,兄弟们死伤——”
“死了几个?”
“七个。”
“七个。”唐九州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向暗影双煞的方向,“老夫花五百两黄金请来的那些个高手,倒是一个不少地坐在后院里喝茶。”
这话一出,议事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陆影原本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闻言手指一顿,匕首在指尖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夫君。”她将匕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听着这话,怎么像是在骂咱们拿钱不办事?”
陆机没有说话,但他敲打镖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镖囊里装着的淬毒铁镖,传闻凡是见过它们出囊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天。
陆机没有立刻接话。他抱着人骨杖,拇指在骷髅眼眶上慢慢摩挲,片刻后才低沉道:"骂的是谁,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唐堡主,你说是不是?"
唐九州心中咯噔一下。他方才那番话确实是在敲山震虎,但暗影双煞不是山,也不是虎——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毒蛇,惹急了,咬起来不分敌我。
“陆夫人误会了。”他满脸堆笑,抱起双拳,“误会,误会!老夫只是在教训自家不成器的东西,并无他意。二位远道而来,是老夫的贵客,怎会说二位是废物呢?唐门此次筹划少林之行,全仰仗二位,岂敢有半点不敬?"
陆影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如夜猫子嘶鸣,令人毛骨悚然:“唐大爷不必多礼。咱们收了钱,自然会把事情办妥。只不过——”她把匕首重新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个花,“若有人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大可直说。我和夫君,立刻走人便是。”
“误会,误会!”唐九州连连摆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陆夫人言重了。”
"唐堡主,"她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像蛇在草丛中游走,"看来有人在这儿指桑骂槐呢。"
唐九州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堆起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误会,误会!"他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老夫只是在责备本门的镖师们太过无能,并无他意,并无他意!"
他连说了两遍"并无他意",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班布尔善的手悄然按在刀柄上。
他那把西域弯刀,据说已饮过七十三位漠北高手的鲜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与残酷。他的眼神犹如沙漠中的响尾蛇,冷冰冰地盯住唐九州,透出无尽的威胁。
"七十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我的刀,杀过七十三个人。每一个死之前,都说过'误会'。"
议事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唐九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陆机——陆影的兄长——不知何时已将匕首收起,但指尖却散发着比匕首更为寒冷的杀意。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唐九州,仿佛在审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站在陆影身后,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可谁都知道,这块石头随时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的呼吸沉稳而有力,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屹立不倒。
"班布尔善大哥,"唐九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夫绝无轻视之意。镖师们无能,丢了唐门的脸面,老夫心中焦灼,言语失当,还望——"
"焦灼?"班布尔善打断了他。他缓缓抽出弯刀三寸,刀刃上的血槽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你焦灼的是你儿子唐勇还在少林的地牢里,还是你根本不在乎他,只焦灼天残剑拿不到手?"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唐九州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但他不能翻脸。
班布尔善是西域出了名的狠角色,暗影双煞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今唐家堡正值用人之际——少林一战折损惨重,唐门精锐十去其六,他急需这些外援的力量。一旦翻脸,不仅救不了唐勇,连天残剑的线索都要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满屋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班布尔善披风上的味道——让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班布尔善兄弟说笑了。"他重新挤出笑容,这次比上次自然了一些,"犬子唐勇,老夫自然是挂念的。只是——天残剑关乎唐门兴衰,也关乎诸位的前程,老夫岂能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此事……"他稍作停顿,刻意压下声音中的火气,"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里带着妥协,带着隐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容后再议"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今天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了。
班布尔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却并未接话。他的眼神在唐九州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窗外,似乎对这场争吵并不感兴趣。弯刀"锵"地一声归鞘,那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
陆影发出一阵怪笑。
那笑声如同夜猫子嘶鸣,令人毛骨悚然。"唐大爷倒是想得开。"她揶揄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儿子关在地牢里,自己在这儿跟外人谈'容后再议'。啧啧,好一个慈父。"
唐九州没有理睬她。
他只是死死盯着桌上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寒彻心扉。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与苦涩——他知道,这笔账绝不能就此作罢。但眼下,他唯有忍耐。
忍耐,有时比杀戮更为艰难。
然而,在这江湖之中,又有谁不是在苦苦忍耐着呢?
雨,依旧哗哗地下着。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叮"——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无奈,又似在为这紧绷的气氛叹息。
那声音在雨夜中回荡,仿佛是一曲悲凉的乐章,为这充满矛盾与冲突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班布尔善冷眼旁观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把西域弯刀据说已饮过七十三位漠北高手的鲜血,刀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血光。
“唐大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唐九州转头看他。
“盖元景那边,可有新的消息?”班布尔善问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打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唐九州摇了摇头:“自那夜后山一别,尚无音讯。按约定,明日他当会通过传音笛与我联络。”
“传音笛。”班布尔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容愈发玩味,“唐大爷信那个和尚?”
“老夫信的是他的野心。”唐九州眼神一沉,“他想做少林方丈,想扳倒玄寂,想要的东西和咱们要的天残剑并不冲突。利益一致,便是盟友。”
“利益一致便是盟友。”班布尔善缓缓站起身,披风上的茶渍已渐渐渗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在布料上绽放,“唐大爷说得很有道理。但唐大爷可曾想过一个问題——”
他向前走了两步,弯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若盖元景真的当上了少林方丈,他会不会反过来,追杀所有知道他与外人勾结的人?”
唐九州沉默了。
“他会。”班布尔善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他要坐稳那个位置,就必须把所有知情人都埋进土里。到时候,唐门是他的第一个目标,还是第二个?”
“班兄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合作,就得握着他的把柄。那个传音笛,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这话说得很轻,但唐九州听出了弦外之音。班布尔善要求在传音笛上做手脚,以便截取盖元景的情报。这个西域刀客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
“班兄弟果然心思缜密。”唐九州捋了捋胡须,“此事老夫自有安排。”
班布尔善点点头,不再追问。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却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陆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闷如远处滚过的雷:“唐大爷,我有个问题。”
“陆大侠请讲。”
“之前去少林踩点的三个兄弟,至今没有消息。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唐九州脸色微微一变。
那三个人是他半个月前派出去的探子,负责摸清少林寺浴佛节的具体安排。但自他们入山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他派人去查过,在少室山脚下发现了一处血迹,以及半截被斩断的唐门信箭。
“此事老夫也正在调查。”他斟酌着词句,“或许是被少林巡山武僧发现了,或许——”
“或许是被自己人灭口了。”陆影接过话头,匕首在她指尖转得更快了,“毕竟人知道得越少,秘密越安全。”
这话直指唐九州。厅内的唐门弟子纷纷变色,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已按住了兵器。
唐九州抬手制止了他们。
“陆夫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老夫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那三个探子若有下落,老夫自会给出交代。但在此之前——”他顿了顿,“还望二位莫要凭空猜测,伤了大家的和气。”
陆影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忽然发现,这个方才还在圆滑讨好的唐门门主,此刻眼中的寒意竟不输给自己。
气氛再次凝固。
暴雨如天河倾覆,唐家堡的青瓦在雨幕中蜷缩成一片苍白的鳞甲。檐角铜铃被狂风撕扯得近乎断裂,呜咽声穿透雨帘,似有冤魂在喉间挣扎。暴雨哗哗而下,砸在铜门上,砸在青瓦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铜铃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仿佛是一曲悲凉的乐章,为这充满矛盾与猜忌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悲壮的色彩。
唐九州忽然长叹一声。
“诸位。”他站起身,抱拳环顾,“今日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歇息吧。待明日盖元景传来消息,老夫自会召集大家商议具体行动计划。”
他走到班布尔善面前,压低声音:“班兄弟,方才那茶,老夫赔个不是。”
班布尔善摆了摆手:“唐大爷客气。我知道你不是在骂我。”
“班兄弟能理解就好。”唐九州挤出一个笑容,“孛尔斤那边,老夫已派人送去密信,告诉他我们在外围接应。这次少林之行,还望班兄弟鼎力相助。”
听到孛尔斤的名字,班布尔善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很微妙,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只在瞬间便归于平静。
“我会救他出来的。”班布尔善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这句话很短,但唐九州从里面听出了一种不寻常的决绝。他深深看了班布尔善一眼,没有再多说。
众人陆续散去。陆影和陆机并肩走进雨幕,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下靴子踩在积水中的声音,啪嗒,啪嗒,渐渐远去。班布尔善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厅中的那幅图。
那是一幅少林寺地形图,据说是盖元景为讨好唐门而献上的。图上用朱砂标着从罗汉堂到戒律院再到达摩洞的详细路径,红线在烛火中仿佛一条蜿蜒的血痕。
班布尔善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雨中。
唐九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沉重。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茶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
因为这趟少林之行,表面上是为救唐勇,暗地里他却另有图谋。盖元景承诺的天残剑,是整个武林梦寐以求的至宝。据说剑成之日,天降血雨,百兽哀鸣。持剑者,可号令天下。
这个传说已经传了百年,从未被证实。但所有人都信,因为所有人都想信。
唐九州也不例外。
“天残剑。”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画着圈,“若真能得到天残剑,唐门便不再是蜀中第一暗器世家,而是——武林第一门。”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活着从少林寺走出来。
暗影双煞不可信,班布尔善不可信,盖元景更不可信。这四方势力凑在一起,每一个人的目标都是把其他人当作棋子。而在这场棋局中,活到最后的棋手,只有一个。
“老夫务必要成功。”他握紧拳头,“此次绸缪千虑,绝不能有任何闪失。一个儿子算什么——只要能拿到天残剑,唐门的未来便有了。”
他说出这番话时,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像是对自己宣誓。
唐九州闭上眼,烛火在他眼皮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勇儿。”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别怪爹爹。爹爹若能活着出来,一定带你回家。若出不来,就算是为我唐门奉献了……”
他没有说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那幅少林寺地形图在墙上动了动,朱砂画的红线仿佛活过来,正在往他的方向蔓延。
【二:又是五千两】
雨停了。
弯月如钩,悬挂在黯淡的天空上,孤独如明珠,俯瞰着尘世的恩恩怨怨。屋脊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僵死的蛇,静静盘踞。
那抹清冷的月光洒在陆影手中的匕首上,泛着冰冷的光泽。她将匕首举到眼前,刀面上映出她淡漠如霜的脸。
“又是五千两。”她轻声说,声音比匕首还要薄上几分,“钱员外给的这笔钱,足够我们在江南置一座带水榭的院子了。”
她靠在唐家堡后院的廊柱旁,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月亮的倒影在水洼里碎成一地银屑。
陆机坐在廊边的石墩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腰间的镖囊。他从囊中取出一块玉佩,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元宝图案,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明天卯时,西城门见。”他翻看着玉佩,淡淡地说,“钱员外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我们拿到东西,五千两黄金,一文不少。”
“他倒大方。”陆影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商人,也舍得花五千两买天残剑的线索,要么是人傻钱多,要么——”
“要么他知道这线索值更多。”陆机道。
陆影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唐九州怎样?”
“一只老狐狸。”陆机不假思索,“嘴上说为救儿子,心里想的是天残剑。他刚才在议事厅那番指桑骂槐,明着敲打班布尔善,暗里也在试探咱们。”
“他试探出什么了吗?”
“没有。”陆机摇头。
“可他若真拿到天残剑,还会在乎五千两?”
陆机没有回答。他从镖囊中又取出一枚铁镖,在月光下端详。镖尖上淬着一层幽蓝,那是苗疆的蛇毒,见血封喉,中者三步必死。
“不管谁拿到天残剑。”陆机慢慢地说,“我们只认钱。唐九州给五千两,我们帮他救人。钱员外给五千两,我们帮他拿线索。至于这两者是否冲突——”
他将铁镖重新放回镖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们的。”
【三:绸缪】
风裹着零星碎雨掠过庭院,吹动唐府门楣上的匾额,“唐门”两个大字在月色下泛着青灰的光泽。深夜的唐家堡一片寂静,偶尔有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走过回廊,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又一道窄窄的口子。
夜深人静,唐门内堂。
暴雨已歇,但檐角仍有残留的雨水滴落,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嗒嗒”声。唐九州独自坐在桌旁,手指在早已冷却的茶盏边缘缓缓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望着墙上那幅少林寺地形图,目光在那些朱砂红线上游走。从罗汉堂到戒律院,从戒律院到达摩洞,每一条路都记在他心里。
但记着路,不等于能走到终点。
“暗影双煞绝非善类。”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警告自己,“陆影的匕首据说完美无缺,出手之快如闪电。陆机的毒镖从不落空。五千两黄金能买他们为我卖命,下次若有人出一万两,他们会怎样?”
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残茶,在桌上画了两个叉。
“班布尔善更是危险。”他继续自说自话,“那柄西域弯刀随时准备破鞘而出。他看唐门镖局的眼神,像头狼在打量羊圈。方才能忍下我的试探,定有所图。他等的是孛尔斤。一旦孛尔斤重获自由,这西域刀客必不会再受任何约束。”
又一个叉画在桌上,茶水在木纹中渗开,像一个不祥的符咒。
“还有盖元景。”唐九州的眼神愈发阴沉,“那叛僧嘴上说只要方丈之位,弃天残剑如敝屣。但一个在少林寺忍了二十年的人,会甘心只做一个方丈?他若坐稳了那个位子,下一步便是清洗所有知情人。唐门——首当其冲。”
第四个叉。
四个叉连在一起,像一个困局。
唐九州忽然抓起桌上的青铜镇纸,狠狠砸在地上。那沉重的镇纸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他心中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响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如同雷霆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好一个西域刀客,好一对暗影双煞,好一个盖元景!”他仰头大笑,那笑声如同生锈的铁链拖过青石板,在空旷的厅堂中撞出阵阵回声。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冰碴,透着刺骨的寒意。
笑声停歇后,他缓缓起身,走到墙前,伸手抚摸着那张地形图。粗糙的宣纸在他指尖下微微发颤。
“你们都想让老夫做棋子。”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老夫要让你们知道——下棋的人,只有一个。”
他重新坐回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册,翻开。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都是他准备调动的高手。除了暗影双煞和班布尔善,还有城南‘铁臂’王奎,天生蛮力、臂力超凡,一身横练功夫冠绝西南,凭一双铁臂在江湖闯下赫赫威名。此人性情刚烈暴躁、行事冲动,早年身负三条人命大案,是我暗中出手保他性命、掩他踪迹。他欠我三条人命,这份恩情,便是我手中最稳固的王牌,召之即来、用之可行!”如今该是他还这份人情的时候了。
还有“鬼面罗刹”苏三娘。这个女人在江湖上的名声响亮,她善用毒,据说可以让一个人在七天之后才毒发身亡,而前六天毫无异状。唐九州与她并无交情,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李寻欢的线索。这个女人为了苦寻李寻欢甚久,听说和李寻欢还有一段仇怨故事;事情要是告诉了她,为了李寻欢她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
除此之外,西南地界诸多散落武林高手、落魄武人,皆可利诱、皆可驱策,尽数能成为此番布局的助力筹码。
唐九州在每一个名字旁边写下备注,然后在最后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
唐九州。
他在自己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此番少林之行,老夫亲自前往、坐镇全局,绝不假手于人、杜绝一切变数疏漏!”他语气坚定、字字决绝,“这一次,布局缜密、机谋千虑,步步为营、绝不失手!”
他紧握双拳、眸光炽烈,心底执念与野心彻底展露,再无半分遮掩:“世人皆以为,我闯少林、涉险地,只为救回幼子唐勇。可笑、可叹!一子得失、一人性命,于我霸业宏图而言,微不足道、何足挂齿!”
“我真正所求,唯有天残绝世宝剑、无上剑谱!得之,可横扫江湖、称霸武林,登顶武道至尊、执掌半生沉浮!为此,纵然牺牲亲子、背负骂名、血染江湖,老夫亦无怨无悔、在所不辞!”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那幅地形图的一角掀起,露出下面覆盖的另一张纸。那是唐门密道分布图,上面标注着从蜀中到河南的所有秘密路径,每一条都只有唐门门主才能知道。
唐九州将两张图叠放在一起,凝视了很久。
然后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独自坐在椅子上,双眼却依然睁着。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隐隐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而一场腥风血雨,即将从这个夜晚的残骸中破土而出。
唐九州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那柄软剑的剑柄。
那剑鞘上的珍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像是一颗凝固的眼泪。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十六:野心暗流》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