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不闭的眼

发现监控节点，纯属手欠。

领地东缘那片报废的旧通风塔，是林晚给菌菇房找隔热材料时钻进去的。塔身锈蚀的夹层里，她扒拉出一枚拳头大的金属球，六面开孔，孔里透着幽蓝的微光。

她拿着那颗"金属球"去找墨迟的时候，墨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要被灭口。

"放回去。"他最后说，"原样，夹层，别碰它的朝向。"

"那是眼睛。"

"那是一只眼。"墨迟纠正她，"天上的那位，长了满地的眼。矿道里、水源边、贡场、各段界碑——这颗星，除了王的寝殿和这间石殿，没有它看不见的地方。"

"那你们脚底下这几千人的日子，它看了几十年，"林晚说，"一个字没说过？"

"它只记，不说。"墨迟的竖瞳垂了垂，"说的人在上面。"

当天晚上，林晚的电脑壳背面，多了整整一面刻痕。她把她三个月来在领地内外见过的所有"异常金属物"的位置，凭记忆标了出来——十一处，分布在矿道口、水站、界碑、贡场必经的官道上。

规律也标出来了：每处的朝向不同，扫描弧度不同，但节律一致，一个矿季轮换一次"注视重点"。

她盯着那面刻痕看了很久，忽然想到：她研究它，它也在研究她——这算不算，某种对视？

至于把导师教的田野方法用在一座监狱的AI身上……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先欣慰，再连夜注销她的学籍。

同一时刻，三千个跃迁单位之外。

曜极帝国的外务官署，灯火彻夜通明。岑序坐在他堆满文书的办公桌后面，指尖在一份废弃报表上停了很久。

那份报表来自焚天狱轨道中枢，例行季度汇总里的一行"生物特征异常"，被系统自动归类为数据漂移，列入删除队列——按流程，它已经死了。

但岑序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班前，用私人检索程序把当天所有被删数据再筛一遍。他管这个叫"捞沙"。外务官署的沙里，偶尔有金子。门阀老爷们赏金子的时候，从来不看淘沙的手。

【焚天狱·生物特征库：新增未识别个体×1。雌性。基因图谱比对：无匹配种族。】

【比对范围：帝国全种族档案库——含已灭绝种族。】

【无匹配。】

无匹配种族的雌性。出现在帝国最脏的监狱星上。

岑序把那行字看了三遍，靠回椅背，慢慢地笑了。外务官署的同僚都知道岑序的笑分两种：见贵人的笑，和见货的笑。现在是第二种。

他在自己的私人终端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母源"。然后把那行数据，连着焚天狱近两年的异常汇报，一并拖了进去。

"焚天狱。"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一口陈酒，"有意思。"

回到焚天狱。林晚还是决定把心里的疑问摊开——摊给那个唯一可能给她答案的人。

契机是她给狱王送宵夜。伙房如今有一项固定业务：每晚一份加餐，送到石殿，是墨迟下的单，账目名目写的是"王的份例·夜"。她端着托盘进殿的时候，狱王正在看矿图。

"问你个事。"她放下托盘，"天上那位，看了你十年。你的计划，藏在哪儿？"

"藏在它的盲区。"狱王头也没抬。

"盲区就是那间星图室。"她替他说完，"还有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绕过去——它每季换注视重点，对吗？你摸清了。"

这回他抬眼了。暗红的瞳在灯下像两粒烧透的炭。

"你摸清它多久了？"

"三天。"林晚说，"用不着长。它的规律写在巡逻的节奏里，跟野兽差不多。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她指了指天上，"它看我的时候，和看你们，是不是一个看法？"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她说，"你们是'囚犯'，数据项。我是'异常'，问题项。问题项，是要被解决的。"

殿里静了几息。狱王拿起她送来的汤，喝了一口。

"怕吗。"他问。

"怕。"林晚答得干脆，然后笑了一下，"我连你都习惯了，一双不会说话的眼睛，算什么。"

狱王没接这句话。但那天夜里她走后，石殿深处响起了极短的一句吩咐，是对墨迟说的：

"把她标过的十一处，"他说，"收进下一季的布点图。"

轨道高处，数据流无声更新：

【持续观察对象：异常雌性。】

【行为模式更新：具备系统性工程知识。已识别其对监督节点之逆向定位行为。】

【危险等级：重估——上调一级。】

那双永远不闭的眼，第一次把一个囚犯，从"库存"挪进了"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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