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秦可

第二天下午，陈天去了拳场。

他是从饭馆直接去的。徐国栋今天收工早，九点就让他走了。他沿着老街往西走。老街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他走过那片老居民区，走过那堵墙，走到厂房前面。

厂房门口那个人还在。还是那件黑夹克。那人看见他，点了点头。陈天走进去。

今天拳场的人不多。铁笼里空着，没有人打。四周的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地上一片狼藉，烟头、瓜子壳、纸团。空气里的汗味淡了一些，但还是有。

陈天走到厂房后面那扇门前面。门开着。他上了楼梯。铁皮楼梯踩上去咣当响。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

秦可坐在里面。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她的头发还是披着。她没有化妆。她的脸很干净，眉眼很利。她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本账本，一支笔，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她看见陈天进来，抬了一下头。

“来了。”

陈天走进去。他站在办公桌前面。

“坐。”秦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天坐下。

秦可看着他。她看了两秒。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手，从他的左手移到他的右手。她看得很仔细。

“手上的伤怎么样？”

“好了。”

“左臂呢？”

“能动了。”

秦可点了点头。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上次打铁牛那场，我看了三遍录像。”

陈天没有说话。

“你的拳法很怪。”秦可说，“你不是靠力量赢的。铁牛的力量比你大得多。他打你五拳，你站都站不稳了。但你一拳就把他打倒了。”

她把笔放在桌上。

“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

陈天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秦可说，“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铁牛出右拳的时候，右肩会先沉。他左肋会空半秒。这些我们看不到，你能看到。”

陈天没有回答。

秦可看着他。她看了几秒。然后她靠在椅背上。

“你不用回答。”她说，“我不关心你身上有什么。我只关心你能不能继续打。”

她把一本账本推过来。账本翻开着，上面是一排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有的是正的，有的是负的。

“城南拳场是我爸留下来的。”秦可说，“他做了二十年。他去世之后我接了。到现在三年。”

陈天看着账本上那些名字。

“拳场里能打的没几个。”秦可说，“铁牛是最强的一个。他打了两年，我靠他撑着场子。但铁牛今年三十了。他的左肋上次被你打断了一根，养半年。半年之后他还能不能打，不好说。”

她把账本合上。

“我需要一个人。”

陈天看着她。

“你想让我打？”

“嗯。”秦可说，“你的实力不够。你现在连淬体都没到。但你有一双别人没有的眼睛。你的眼睛能让你打赢比你强的人。铁牛比你强得多，你赢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卡。跟上次那张不一样。上次的是名片。这次是一张白色的卡，跟银行卡差不多大，上面印着“城南拳场”四个字。

“这是拳场的训练卡。”秦可说，“拳场后面有一间训练室。你可以用。里面有沙袋、拳靶、器械。每天晚上七点以后没人。”

她把卡放在桌上，推到陈天面前。

陈天看着那张卡。

“为什么帮我？”

秦可看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她抽了一口。烟从她嘴里出来，慢慢散开。

“因为我看不惯。”她说。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陆家的人。”秦可说，“你是从临江一中出来的。你打了陆家骐。陆家的人来找过我，让我不要收你。”

陈天没有说话。

“我没答应。”秦可说，“我在城南做了三年。城南这片地方，陆家的人看不上。他们觉得这里破，这里穷，这里的人没出息。但他们看不上归看不上，他们又想控制。铁牛是他们养的。他们想让铁牛在拳场里替他们打拳，替他们赚钱。”

她把烟按进烟灰缸。

“我把铁牛留下了。我没让陆家的人插手。铁牛是拳场的人，不是陆家的人。这事陆家一直记着。”

她看着陈天。

“现在你打了铁牛。陆家的人肯定会来找你。你打了陆家骐，又打了铁牛，你在他们眼里是一根刺。”

陈天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些，”他说，“是在提醒我小心？”

“不是提醒。”秦可说，“是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铁皮屋顶响了一下。

陈天看着桌上那张卡。

“你帮我，是因为陆家？”他问。

秦可摇了摇头。“陆家只是原因之一。”

“还有什么？”

秦可看着他。她看了两秒。

“因为你打拳的时候，不看别人脸色。”

陈天愣了一下。

“我看了三年拳。”秦可说，“来打拳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的人为了钱。有的人为了名。有的人为了女人。有的人为了躲债。他们打拳的时候，眼睛都在往外面看。看观众，看赌注，看有没有人在乎他们。”

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厂房后面的空地，堆着一些废铁和旧箱子。

“你不一样。”她说，“你打拳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对手。你不看观众。你不看钱。你不看别人。”

她转过身。

“你打拳的时候，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陈天看着她。

“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秦可说，“你打铁牛那场，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秦可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

她从窗前走回来。她坐回椅子上。她把那张卡又推了一下。

“拿着。”

陈天伸手把卡拿起来。卡片很硬，表面有磨砂的质感。他捏在手里。

“训练室在哪？”他问。

“厂房后面。”秦可说，“从后门出去，往左拐。走到头有一扇铁门。刷这张卡就能进。”

陈天把卡收好。

“还有一件事。”秦可说。

陈天看着她。

“下个月有一场大拳。”秦可说，“不是我们拳场办的。是城南和城北几个拳场联合办的。放在城南竞技场。规模比我们这里大得多。赢的人能拿一万。”

陈天看着她。

“你想让我打？”

“我想让你赢。”秦可说，“但你现在还不够。还有一个月。你用训练室练。我找人陪你。”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卡在手里转了一下。

“行。”他说。

秦可点了点头。她把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根递给他。陈天摇了摇头。

“不抽。”

秦可笑了一声。她把烟放回烟盒。她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陈天看着她伸出来的手。他站起来。他伸出手。他握了一下。秦可的手很凉。她的手指很长，握得很有力。

“合作愉快。”他说。

秦可松开手。她坐回椅子上，翻开账本。

“去吧。”她说，“训练室的门有时候会卡，你多刷两下。”

陈天转身走出屋子。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他下楼。铁皮楼梯踩上去咣当响。他走出后门。外面是厂房后面的空地。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空地后面有一排矮房子，墙皮掉了，露出红砖。往左拐。走到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道划痕，划痕旁边有一个刷卡器。刷卡器很旧，上面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

他把卡拿出来。他在刷卡器上贴了一下。没反应。他又贴了一下。灯亮了一下，绿的。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进去。

训练室不大。比青岚的器材室大一些。屋子里有一股汗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靠墙有一排沙袋。沙袋是皮的，皮的表面磨得发亮。有几个沙袋破了口，里面的填充物露出来。角落里有一个旧拳靶架。拳靶架旁边堆着几副拳套。拳套是旧的，皮的，里面有汗渍的印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占了半面墙。镜子上有一条裂纹，从右上角斜着下来，把镜子分成了两半。

陈天走到训练室中央。他站在镜子前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很年轻。额头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痂是暗褐色的。左肩那里还有一块青紫。他看了一会儿。

他走到沙袋前面。他拿起一副拳套。拳套很旧。他戴上。他站在沙袋前面。他出了第一拳。沙袋晃了一下。他出了第二拳。沙袋又晃了一下。他继续打。一拳一拳。打得很慢。他的拳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打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他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他站在那里。他看着沙袋。他想起秦可的话。

“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把拳套摘下来。他放回原处。他走出训练室。他关上门。他走过空地。他走回厂房前面。他往东走。

他走过那片老居民区。走过那堵墙。走过老街。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他推开铁栅栏门。他走进去。他走过操场。他走到那间小屋前面。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他走进去。

他关上门。他坐在床上。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卡。他看了看。他把卡放在桌上。

他躺下来。他看着天花板。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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