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微光

那天晚上，陈天没有回宿舍。

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他站在操场中央，没有往宿舍楼走。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边角磨得圆了。他坐着，仰头看天。天很干净，没有云。月亮是弯的，细细的一钩，挂在西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天。北斗七星在头顶，七颗星连成一个勺子。

他想起那个画面。那片星空。那道光。那颗蓝色的星球。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上有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着他的手背，灰白灰白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深，横横竖竖的。他攥了攥拳。松开。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他走到操场中央。

他闭上眼。

他开始打拳。

他打的是基础拳法。第一式，起手。第二式，冲拳。第三式，格挡。第四式，肘击。第五式，膝撞。第六式，扫腿。第七式，转身。第八式，收势。第九式，定。一共九式。他打了第一遍。很慢。他打到第三式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孙立坐在石凳上抽烟。想起他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想起他站了三个小时。想起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跪。

他睁开眼。他看着前方。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他重新开始打。第一式。起手。第二式。冲拳。他打到第二式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他的拳出去的时候，他的腰在转。他的腰转的时候，他的脚在蹬地。他的脚蹬地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来。经过腿。经过腰。经过肩。经过肘。最后到拳面。

他以前打拳的时候，也感觉到过这股力量。但以前的力量是散的。像是水从指缝里漏出去。今天的力量不一样。今天的力是整的。像是一条线，从他的脚底一直通到他的拳面。

他停下来。他站在操场上。他喘着气。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月光下，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一种很淡的暖。从掌心渗出来。

他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打。这次他打得很慢。比之前更慢。他一式一式地打。他打第一式的时候，他在感受脚底。打第二式的时候，他在感受腰。打第三式的时候，他在感受肩。打第四式的时候，他在感受肘。他打得很认真。每一式都打得很认真。

他打了十遍。

他停下来。他站在操场上。他喘着气。他的身体很热。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擦了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他的右手掌心里，有一层光。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一层水汽。又像是月光照在汗珠上反射的光。它很薄。在他掌心跳动了一下。然后就散了。

陈天愣住了。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他看得很仔细。手心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下来。他攥了攥拳。松开。什么也没有。他刚才看见的那层光，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他重新闭上眼。

他继续打拳。

第一式。起手。他打得很慢。他的脚蹬地。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腿。经过腰。经过肩。经过肘。到拳面。他打到第二式的时候，他感觉到那股暖又来了。从掌心渗出来。他打到第三式的时候，那股暖更明显了。他打到第四式的时候，他睁开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层光又出现了。很淡。很薄。在他掌心停留了两秒。然后散了。

陈天站在那里。他喘着气。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指在抖。

他想起那个声音。第九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攥了攥拳。松开。

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宿舍。他上楼。他推开门。宿舍里没有人。他坐在床上。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手心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一种很淡的暖。留在掌心。像是一个印子。

他把手放下来。他躺下。他闭上眼。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月光下，掌心里那层薄薄的光。很淡。但他看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图还在。

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掌心是凉的。他坐起来。他把手举起来看。什么也没有。他攥了攥拳。他穿好衣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他开始跑步。他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散了。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他走回宿舍。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肩井穴与膻中穴之间的通路”。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他看了一会儿。他把书合上。他放在桌上。他把右手举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的纹路很深。横横竖竖的。他攥了攥拳。松开。他把手放下来。

他坐在那里。他坐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书。他继续看。

那天下午，他去了训练场。赵坤不在。他一个人练到天黑。他练的时候，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脚底。他试着感受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力量。他打了十遍。他感觉到那股暖又来了。从掌心渗出来。他停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还没出来。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他看不见那层光。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掌心在发热。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你身体里有块东西。它是用来让你看自己的。”

他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闭上眼。他把注意力放在脊椎上。放在骨碑上。骨碑在发热。很轻。很慢。他把注意力放在那层热上。他感觉到那层热在移动。从脊椎往下。经过腰。经过腿。到脚底。然后从脚底往上。经过腿。经过腰。经过脊椎。到头顶。然后从头顶往下。经过肩。经过肘。到掌心。

他的掌心在发热。

他睁开眼。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他看见了。掌心里那层光又出现了。比昨晚亮了一点。很淡。但能看清。

他把手举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放下来。他躺平。他闭上眼。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骨碑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发热。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他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掌心是温的。他坐起来。他把手举起来。什么都没有。他穿好衣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他开始跑步。

他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散了。

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回宿舍。

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但他的掌心。一直在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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