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老乡

信是巴图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他从城墙那头过来，脸上还带着风霜，一进门就压低了嗓子。

“公主，外头有人给你送信。”

银杏接过那封信。信是粗纸写的，卷成一个筒，用麻线扎着。她拆开，里面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可看得出来是谁写的——周马倌。马厩那个管着马的老马倌。中原人，早年被掳来塞北，一待三十年。银杏在马厩那段日子，是他偷偷给她递过饼子，是他说过“水井边有羊奶桶，你看着办”。

信上说，这几日宫里有人来找他，让他做事。做什么他没细写，只说了一句：“公主当心，不要夜里一个人出西苑。”

银杏把信折起来，捏在手里。她问巴图：“送信的人呢。”

“走了。他让我说，马厩那边他都盯着，有动静就传话。”

银杏点头。她坐在榻上想了一会儿。她想起王妃那天在灯下说的那句话——“你跟我之间，不算完。”她想起那罐药膏，想起那条蛇。她知道王妃那边的东西还多着。可她也知道，她现在手里捏着的东西不比从前少了——二王子和三王子的话、小王子和王太妃那条线、红玉肚子里的孩子、长公主这个活口。王妃那边最后一手，她得等着看。

第二天，周马倌又送来一封信。

这一封比上一封长些。信里说，王妃身边有个贴身的男人，是管着外头几处庄子的事的，姓乌，四十来岁。这些天他常往西边庄子那边去，一待半天。昨天有人看见他从偏院后头那条荒巷过去——就是蛇被放进来的那条巷子。

银杏把信读了两遍。她把信搁下，叫翠屏进来。

“你去问问长公主。她娘身边的那个姓乌的人，她认不认得。”

翠屏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公主，长公主说认得。她说那人是她娘的远房表弟，常来家里。她说她娘跟他走得近，她小时候就见过。”

银杏点头。她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柜子打开。她从柜子最底下摸出那件灰T恤。她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放回去。她关上柜门。她坐回榻上，端起桌上那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三天之后，出事了。

那天夜里，银杏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后窗，是前院。有人翻墙进来，落在院里，脚步声很轻，可不止一个。银杏坐起来，披了衣裳，没点灯。她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听。外头有人说话，很低，听不清。她摸到门闩，攥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院里声音没了。又过了一会儿，院门那边有人敲。敲得很轻，三下。银杏问：“谁。”

“公主，是我。周叔。”

银杏开门。周马倌站在门口，脸上有血，是划破的，不重。他身后倒着一个人，捂着腿，哼着。周马倌喘着气。“公主，这个人摸进院子。我一直在墙外头守着，把他拦下了。”

银杏低头看那个躺着的人。三十来岁，脸生，穿着普通人的衣裳。她蹲下去，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颈后有一小块纹。是宫里的记号。她站起来。

“问出来是哪个院的没有。”

周马倌摇头。“他还没招。”

“带进去，绑起来。天亮再说。”银杏说。

天亮之后，银杏把这个人交给了二王子。

二王子问出的话跟银杏猜的一样——这人是从西边庄子那边过来的，乌家的人。晚上摸进西苑，本是想闯进里屋。要做什么，没说。可银杏心里清楚。

二王子听完，脸色沉了。他站起来，说：“这事交给我。”

那天午后，二王子带人去了西边庄子。乌家的人没敢拦。三天之后，乌某被带去问话。问到第三天，他说了他跟王妃的事——不只是庄子上的事，还有那些不见光的安排：药膏是王妃让人做的，蛇是他找人放的，那天夜里来西苑的人，也是他派的。他招的时候说得很细。二王子没让他死。他说留着，有用。

这事传出去的时候，宫里炸了锅。有人说王妃疯了，有人说她早该下位。三王子那边没出声。他只是让巴图捎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王妃是那天晚上被请去偏殿的。去的时候还穿着平日的衣裳，头发梳着，没让人看出来。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身边没了管事嬷嬷。她的宫门关了，外面站着二王子的人。

那天夜里银杏没出门。她坐在西苑的灯下。红玉在旁边坐着，长公主在里屋已经睡了。她拿起桌上那盏茶，茶凉了，她没喝，又搁下。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口井还在，墙头那几根枯藤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榻边坐下。窗外的风停了。院里很静。

她坐了一会儿，躺下。帐顶是黑的。她睁着眼，看着黑。她想了一会儿明天该去偏院看王太妃，该跟二王子把小王子和红玉的事定下来，该让长公主回正殿还是先留在偏院。想完了，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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