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十二·没有四舍五入

二月二十日凌晨两点十分，日内瓦一家小旅馆的七号房间里，二十二岁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娃确认了第一千零二十四组参数的最后一个转录数字。

桌上摊着一沓发黄的方格纸，用橡皮筋捆过的痕迹还留在最外面一张的边角，每一格里是一个手写的数字，瘦而斜，像一排被风吹歪的白杨。那是她祖父谢尔盖·伊万诺夫在二〇五一年冬天一个人在书房里写下的东西，一千零二十四组参数，一千零二十四个可能的地球，每一组后面跟着十一个小数，没有任何电子备份。稿纸右下角留给她的一行字，一共六个字：给卡佳，让她算。

沈知微是在晚上十一点把这沓稿纸推到她面前的。那位头发花白的中国女士在博物馆二楼读了两个小时的信，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他让你算，我们等你的结果。"没有说等多久，也没有说算出来要做什么。卡佳抱着稿纸走回旅馆，洗了把脸，打开电脑，先把稿纸逐页扫描，再对着原件核准转录。

她核了三个小时。自动转录把可疑处标了出来，她逐组对照原件，遇到模糊的数字就念两遍，一遍出声一遍在心里，怕七和一混在一起，怕折痕吞掉小数点。窗外是日内瓦深夜里很空的街，偶尔有一辆电车经过，铁轨在夜里发出长长的嗡声。她的手指发酸眼睛发涩，每核完一百组参数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会儿，然后回来继续。

两点十分最后一个数字落了进去。

她把程序读了一遍。那是祖父自己写的代码，用的是一种连她所在的大学都已经没有人教的老语言，注释是用俄语写的，有的地方还夹着一两行很随意的话：这里不太对，晚上再想。咖啡凉了。今天雪很大。 她看着那些注释笑了一下，眼眶却一下子酸了，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然后把过去二十年里地枢记录的全部实测数据导了进去，那里面还有祖父去世后新增的四年。

计算进度条走得很慢。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条蓝色的细线一点一点向右爬，旁边是已经完成的集合成员的数量，一百三百六百一千，她数着，像小时候数楼梯上的台阶。

三点四十分程序停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曲线，一团淡蓝色的细线从2064年出发向右上方缓缓张开，像一束被人松开的光，中间有一道加粗的黑色的中位数线。曲线的末端落在二〇七〇年，对应的纵坐标是一个数字：百分之五十四点七。

卡佳盯着那个数字，不动了。

她祖父的信里说的是百分之五十五，到二〇七〇年前后偶极矩会达到原来的百分之五十五然后增长放缓。沈知微交稿纸时念给她听过；这份私人估计，并不是白天董事会采用的那一版预测。五十五是一个很整齐的数字，一个可以印在报告上写进新闻里被人记住的数字。可是屏幕上，用他的稿纸他的代码再加上二十年的新数据算出来的，是五十四点七。

她先在同一套新数据上保留原程序的取整，再去掉它重跑，才把这一处差异单独分了出来。在第三百一十七行祖父的程序里有一个很小的取整，一个她第一眼会当成笔误的东西，一个小数在中间被舍成了整数，只有十万分之一的误差，在一千多次迭代之后累积成了零点三个百分点。这个取整是他故意的还是忘了改，她不知道。祖父没有留下任何注释，只在这一行的右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留给自己的路标。

卡佳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信里的另一件事。二〇四四年二月十八日夜里祖父对沈知微说九成九，其实那天屏幕上是九成八点七，他四舍五入进了一位。他说我骗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放心，是因为你在那个时候需要一个够好的数字来支撑你做出那个决定。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五十四点七，又把代码翻回那个问号处。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由黑变成深蓝。她拉过一张空白的信纸，用笔写，不用电脑，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沈博士：我完成了爷爷的集合重算，加入了二〇四四年至今的实测数据。二〇七〇年偶极矩的中位数是百分之五十四点七，不是五十五。在相同新数据的对照运行中，第三百一十七行的取整使结果上移了零点三个百分点；这不能代替旧数据与新数据的另一次比较。我不知道那是有意的还是疏忽。我选择如实报告，不做修正，也不做解释。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成了一颗圆圆的黑色落了下去。

我想他进位的时候是因为他当时在你身边，需要为你撑一把伞。我现在不在，我想把伞还给你，由你自己决定在需要的时候要不要把五十四点七说成五十五。四舍五入的权利应该留给读数字的人，不应该留给算数字的人。

卡捷琳娜·伊万诺娃，二月二十日，五点五十分。

她把信装进信封，穿上外套，走出旅馆。日内瓦的天边已经泛出淡淡的、像湖水一样的灰白，对岸的山在雾里露出一线很浅的轮廓。她沿着湖边走了二十分钟，风很凉，带着莱芒湖的潮气，走到博物馆的台阶下面的时候，她看见二楼那间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个很瘦的身影站在窗前，没有睡，肩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她走上台阶，把信放进了门边的信箱。

那一天清晨沈知微在窗前看着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姑娘慢慢走远。她没有立刻下楼，等了很久才去取信，读完之后把它夹进了那本一直放在帆布包里的笔记本里，夹在一九二六年观测记录复印页的旁边，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按一只很小很轻的安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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