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露西亚十一岁那年的六月，已经在街口那家冰激凌店里过了三百一十个星期天。

每个星期天，母亲先陪她到大学的科学课堂，看演示员在防护屏后让那只小环悬起来。四分钟，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等它回温、收进透明盒子，母女俩再去街口吃冰激凌。店主埃米利奥是个胖子，围裙永远系得松松垮垮，听见门上的铃响就知道是谁。露西亚把盒子放在柜台上，银灰色的小环躺在里面，比柳叶还薄。胖子递给她一只甜筒，照例问："今天也飘了？"她点头，常客们都知道这个孩子的爸爸在天上。

今天不一样的是她带来了一个问题。三岁那年她问过爸爸天为什么是蓝的，爸爸没有答上来，后来这个问题就一直落在她自己手里。三年前学校的科学老师说是因为天反射了海，她回家一查，海是蓝的又因为反射了天，两样东西互相反射谁也不是起点。去年另一位老师说因为空气是蓝色的，她又去查，一杯空气明明什么颜色也没有。她把这个问题一年一年带在身上像带着那只环，带成了习惯。

她把它问给了埃米利奥。胖子挠了挠头，说："我是卖冰激凌的，讲不出你们课本里的那些道理。可是我记得一个用鱼缸做的实验。"

他从后屋搬出一只四十厘米长的玻璃缸，是侄子养过金鱼的，里面灌满了自来水，放在柜台上。他拉下卷帘门把窗外的阳光挡得干干净净，只留头顶一盏小灯，然后连这盏灯也关了。店里一下子黑了，门缝下只剩一道细细的亮。他摸出一支手电筒贴在鱼缸的左端按亮，光柱从玻璃的一头照入水里，露西亚趴在缸边从侧面看，什么也没有看见，水清得像不存在，光穿过去落在对面的墙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现在看好，"埃米利奥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滴管，吸了一点牛奶。

第一滴牛奶落进水里的时候缸里出现了一缕白色的云，慢慢地散开。第二滴第三滴，他一滴一滴数着，数到第六滴的时候露西亚忽然叫了一声。

缸里出现了一道光。原来看不见的那束光现在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躺在水里，像一根淡淡的蓝色玻璃棒，边缘模糊，颜色干净得不像是调出来的，是天空最浅最远的那一种蓝。她把脸凑得几乎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再看这边，"埃米利奥说，招手让她绕到鱼缸的右端，顺着光走过去的方向往里看。

她看见了手电筒的灯头，可那已经不是白的了，是一团橙红色的光，很暖很低，像山后面一个刚刚落下去的太阳。

露西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埃米利奥用他平时讲价钱的那种慢吞吞的声音说："牛奶里有很多很小的颗粒，光走过去的时候会撞到它们。这个小实验里，从侧面看，散开的光显得偏蓝；红光也会被散开，只是相对少一些，更多地走到了另一头，所以你迎着看，是红的。天上也是这样，空气里的分子比牛奶的颗粒小得多，可是有一百公里那么厚，太阳的光一路撞下来，蓝的被撞到每一个方向，不管你站在哪里抬头，都能看见它。傍晚太阳斜着走，要穿过更长的一段空气，更多蓝光在路上散开了，直达你眼里的光就显得偏红。"

"就像鱼缸的尽头，"露西亚说。

"对，鱼缸的尽头。"

她又问："那上面呢，我爸爸在的地方？"埃米利奥说："上面没有空气，光没有东西可撞，直着走，所以天是黑的。"她点了点头，盯着那团橙红色的小太阳看了一会儿，说："那他看不见蓝的。"

胖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伸手把手电筒关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家，撕下一页作业本，用西班牙语写了几行字，折好，压在装小环的盒子底下。写的是：爸爸，天是蓝的，因为蓝色的光最爱被撞，它被撞到每一个方向，所以不管你站在哪里抬头都会有一点蓝落进你的眼睛里。你在上面没有这样的天空，没有关系，我在下面替你看。

她抬起头，橙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从叶缝里漏下来的那一小片天是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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