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到底是哪一头

国际标准化组织的"磁罗经术语工作组"在二〇四四年十月开了一次从未有人想过会开的会。

会议在日内瓦的一间小会议厅里举行，会议桌是椭圆形的，两侧坐着三十几位来自各国的代表，海军的、民航的、测绘的、教育的，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块国名牌和一份只有两页纸的议程。议程只有一个议题，标题是：关于磁北与磁南的定义及标注方案。主持会议的是荷兰海事局的老工程师赫尔曼，六十二岁，两鬓全白，说话慢条斯理，开场第一句话就让会议厅里响起了笑声，他说："各位，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要主持一场关于东南西北的辩论。"

问题是这样的。过去几百年里，指南针上标红的一端常被叫作指北针。它实际顺着当地水平磁场，读数与地理北的差别要用磁偏角校正。二〇四四年八月之后，许多地区的新磁场已让红端大体转向过去的南；变的是地球的场，磁针本身的极性没有变。赫尔曼把一张图投在屏幕上问，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还把红色一端叫作指北端吗。

美国海军的代表第一个发言。他五十多岁，肩膀很宽，说："当然是指北。几百年了，所有的航海员都是这样学的，红针指北。我们不能让一个船长在紧急情况下还要想，现在是哪一年。"法国的测绘专家反驳说："可是它现在指的是南极。"海军代表说："那是地理南极，不是磁南极。"法国人说："磁极的名字本来就是地磁学家起的，不是航海员起的。"海军代表说："所以我们更应该让航海员的习惯保持不变。"会议厅里的声音嗡地大了起来。

民航的代表说，飞机上的磁罗经主要是备份，可惯性导航的航向显示、航图和数据库也得统一参照，不能只改一根针。教育部门的代表说，全世界几十亿学生的课本上都画着一根红色的磁针指向北方，要改课本就要重印。一位印度的老代表说，在他们的传统里北方是吉祥的方向，不能随便换。一位来自马尔代夫的年轻女代表举起手，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们的渔民不用 GPS，只用罗盘。我们只想知道，他们明天出海该往哪里看。"

赫尔曼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说他想建议不要把这个问题当成科学问题，也不要当成语言问题，它其实是一个关于约定的问题。一个人要告诉另一个人哪个方向，必须先有一个共同的字，这个字不是自然给的，是人给的。

坐在会议桌末端的一位中国老专家这时轻轻举起了手。他姓梁，七十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一直没有说话。他说他年轻时在一所中学教过地理，常给学生讲司南的传统形象：光滑盘子上的一把勺子，勺柄朝南。后来课本里更常见的是标红的指北端。梁老笑了，说，同一根磁针有两头，选哪一头命名、涂什么颜色，是人定的；它怎样响应磁场，却不由我们定。如果今天要定一个新的，为什么不定得聪明一点。

赫尔曼问他的意思。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一个圈："我们把磁针的两头不再叫指北和指南，给它们起新的名字：红针叫磁红，白针叫磁白。磁红永远指向地球磁场线进入的方向，磁白永远指向它出去的方向。这样不管地球翻转多少次，这两个名字都不用改。"有人问："那怎么找北？"梁老说："磁罗经的刻度盘上照旧印着 N、S、E、W，只在最上面加一个小箭头，写上，磁红指向当前地理北极附近。换句话说，我们不改字，我们加一个注释。"赫尔曼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一个注释。"梁老说："一个注释。很多年之后它若又翻转，就把这个注释改一次，一次一行字，比重印所有课本便宜。"

会议厅里响起了第一声掌声，是那位美国海军的代表，他一边鼓掌一边说："我同意，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聪明的一句话。"第二声、第三声陆续响起来，到最后三十几个人都在拍手，那位马尔代夫的女代表一边拍一边抹眼睛："谢谢，我可以回去告诉渔民了，明天出海看这个小箭头。"

那一年十二月，《磁罗经标注国际规范》正式发布。规范只有三页，最后一页上赫尔曼亲手添了一行小字，不是条文，只是一个旁注：本规范的原则，是在宇宙改变一个约定的时候，让人类用最小的代价重新学会怎样互相指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