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三千八百七十二个人进了方舟城，其中最小的一个只有五个月大。

他叫马特奥，被裹在一条褪了色的蓝毯子里。抱着他的是凌晨三点前后站在广场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名叫达娜·鲁伊斯，二十八岁，在镇上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丈夫在去年的风暴里被倒下的电线杆压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家里的床上。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开了四十分钟的车，登记时又把丈夫的住址留给了社区救援人员，请他们去查看。车停在广场边缘，油表指向零。下车的时候她腿一软，差一点跪在地上。第一个冲过去扶住她的是教小学的老师艾米莉亚，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孩子身上。

入口大厅里一时乱成了一团。登记台前排起了长队，志愿者们用平板电脑记录名字、年龄和健康状况，每登记一个人就在手腕上套一只黄色的塑料环。孩子们哭，老人们咳嗽，有人大声问厕所在哪里，有人抱着一只猫不肯放手。哈德森站在二楼走廊上隔着栏杆往下看了很久，转身对身边的工程师说："把一号到十二号巷道的备用床全部拆出来铺在地上。水培大厅北侧的栽培架也挪开，腾出两千平方米。"

"那些是我们的蔬菜。"

"蔬菜可以再种。"

清晨六点，第一场冲突发生了。主巷道的中段，居民们用红色的胶带在地上贴了一条线，一侧是方舟城原来的居住区，另一侧是新来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居民站在线边上双手叉腰，大声说："这是我们的地方。"他叫费里斯，原来是一家连锁酒店的老板，在这里买了一套两居舱，花了一百一十万美元。

"费里斯先生。"哈德森走过去。

"洛恩，你不能这样。这条线是大家投票通过的，每一个人的空间、氧气和水都是按人头算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打开门？"

"因为外面有一个五个月的孩子。"

"我也有孩子！"费里斯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我女儿十四岁，她睡的床是我花钱买的！这些人没有付过一分钱，现在要和我们分同一口空气！"

哈德森没有立刻出声。他没有反驳，只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怀表，打开表盖递给费里斯。表盖里嵌着那张照片，一个八岁的女孩站在樱桃树下，笑得露出一排小牙。

"十一年前我的女儿死了。"他说，"那时我有四十亿美元，我以为钱能买到一张床，一台机器，一座地下城。可是它买不到一个人对你说，我愿意相信你。"

费里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我不要求你同意。"哈德森说，"我只请你在这条线上给我们留一个口子。"

那条红色的胶带在中午被人悄悄撕掉了一段。撕的人是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费里斯，他把自己的两条毛毯抱出来，铺在新来的人中间一位老太太的脚下。

第一天下午，氧气成了最大的问题。方舟城的设计容量是一万二千人。原有的一万一千四百名居民，加上这次接纳的三千八百七十二人，现在共一万五千二百七十二人。再生系统的运行曲线一路往上爬，二氧化碳浓度从百分之零点零四涨到了零点一八；人多、闷热，开始有人说头沉。工程师同时盯着二氧化碳、温湿度和通风，不能把所有不适都归到同一个数字。工程师纳赛尔把一张图投在主控室的墙上，对着哈德森和几位议员一条一条地讲。他说三套碱石灰洗涤器加上一套备用的固体胺系统，全开可以撑七十二小时，只是温度会升到二十九度，湿度到百分之八十，人会很难受。

"难受会死人吗？"

"这组参数还在应急设计范围内。老人和婴儿得由医疗组重点照看，我不能替每个人保证。"

"那就全开。"

"还有一件事。"纳赛尔压低了声音，"水。我们的应急储水够一万二千人用二十天，现在是一万五千人，只够十五天。按一人一天三升算，七十二小时没有问题。可是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人要待多久。"

"他们要待七十二小时。"哈德森说，"我答应过他们。"

第一晚，饮用水在入口大厅排起了长队。一个壮实的男人插了队，后面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抓住了他的袖子，他一甩手把老人推倒在地，纸杯里的水洒了一地。大厅里忽然安静了，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个男人，他脸涨得通红，大声喊："我渴了！"

"我们都渴了。"

一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是达娜，她抱着熟睡的马特奥站在队伍里，蹲下来去扶那位被推倒的老人。那个男人愣了几秒，慢慢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杯，走到队伍的最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清晨，马特奥发烧了。

达娜是凌晨四点发现的。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短促，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鸟。她抱着他跑遍了三条巷道，才找到设在水培大厅旁边的临时医疗点。里面坐着一位从堪萨斯州来的老医生，叫哈珀，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他给孩子听了听胸口，又量了体温，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疑似肺炎。"他说，"变化很快。他需要隔离和氧气，还需要一个恒温干净的地方。"

"这里没有吗？"

"所有的隔离舱都满了。"哈珀看着她，"我们一共只有十二张病床，现在有三十几个重症。"

达娜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紧紧抱着孩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哈德森十分钟之后赶到了。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哈珀，问："有没有一个地方能马上让他躺下？"

"有，但必须是单独的房间。要有供氧管路，要有加热，还要便于清洁和隔离。"

"跟我来。"

他抱起孩子走在最前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一直走到城市的最底层，在一扇很不起眼的灰色小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把很旧的锁，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转了两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只有十二平米的小房间，墙壁刷成淡淡的粉色，摆着一张小木床和一盏夜灯。书架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图画书，封面上是一只正在吹蒲公英的兔子。

"这是什么地方？"哈珀愣住了。

"我女儿的房间。"哈德森说，声音很平，"我建了十一年，从来没有人用过。"

医务人员先清洁房间、布置便携供氧，确认接纳条件后，他把孩子轻轻放在小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转身对哈珀说："请您让他用。"

那一夜，哈珀守在小屋里，给马特奥输液、吸氧、做雾化。达娜蜷缩在床边的地上，握着孩子的一只小手，一动不动。哈德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直到凌晨五点，孩子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他才扶着墙一点一点地蹲下去，用手掌捂住了脸。

第三天上午十点，地枢发来消息，磁暴的主相已经过去，外面的电网正在恢复。入口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三千多个人陆续站起来收拾毯子，把水杯叠在一起，一个一个走向闸门。那些原来贴着红色胶带的地方空空荡荡，没有人再提那条线。费里斯站在入口处，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他女儿不再穿的三件旧外套。他一件一件递给走出去的孩子，嘴里什么也不说。

达娜是最后一批离开的。她抱着病情已稳定、还须继续治疗的马特奥走到那扇灰色的小门前，把一朵纸折的小花放在门口，那是昨晚她睡不着的时候用登记表的一角折成的。她对着那间小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哈德森在她走后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在小床边坐下。夜灯还亮着，小书架上那本图画书被翻到了第十七页，一只兔子在吹蒲公英，种子飞向很远的地方。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一页，忽然笑了一下，低头把翻开的图画书放平。

"艾米，"他轻声说，用的是他女儿的小名，"今天有人用了你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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