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组

二月二十三日傍晚，第四组线圈的反向电流已爬到十四万安培，正在站稳，一个小传感器忽然不说话了。

那是第四组第三十七匝上的一个应变片，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箔，贴在接头外壳上，用来感受热胀冷缩造成的微小形变。它每秒向控制室发回一千次读数，从十八点零九分起读数忽然变成了一条水平线，一模一样的数字一遍一遍地重复。匠在二十秒之后发现了这个异常，用平静的声音报告：

"第四组第三十七匝第一千八百一十一号接头，应变传感器信号冻结。可能是传感器失效，也可能是接头结构发生了我无法感知的变化。"

大厅里的人同时抬起头。田中航的脸色在视频窗口里很平静，他先问其他传感器怎么说，匠回答温度正常、电压正常、声学探头无异常，只有应变片失效。他又问这个应变片是哪一批的，匠说是澄海三号线去年十月的货，同批次已有三例失效，原因是胶层老化，都不影响接头。

"那就是传感器的问题。"田中说，"可是我们不能假设。请派人复核。"

复核的人是老方。他是河北来的老焊工，五十八岁，当年叶宁在文昌体检时有条件通过的那一位，现在在 L1 已经干了一年零一个月，累计剂量九十七毫西弗，这一班被安排在第四组做远程值守。他留在一千三百公里外的锚地控制舱里，戴上触觉手套，操控检修机器人沿着框架慢慢移过去。机器人的工具盒里有一把小橡胶锤和一只便携式应变仪。到了第一千八百一十一号接头旁边，他没有先看传感器，而是让机械臂轻轻敲了三下外壳，闭上眼睛听着传回来的声音。

"声音听着稳，"他在频道里说，"再用应变仪核一下，别光听我。"

可是他没有立刻收回机械臂。他通过触觉手套，让机器人的指尖摸了摸接头旁边的支架，发现支架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新的，不属于出厂时的加工痕迹。他让机器人把照明灯凑近，用摄像头看，划痕的末端有一小片被刮掉的涂层，露出下面发亮的铝。

"我想让大家知道，这里有一道新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可能是装配时的工具，也可能是昨天一块飘过的碎片。"

田中在控制室里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匠说查一下昨天这一区域有没有碎片记录。匠回答：

"有。一枚直径零点四毫米的微流星，在昨天十九点三十一分擦过第四组外侧，未记录到击穿；该处仍需结合影像与应变复核。"

"老方，谢谢你。"田中说。

"田博士，我这辈子干活都是这样。看一眼，摸一下，不放心就再摸一下。"老方在频道里笑了一声。便携式应变仪与影像复核未发现结构异常。他操控机械臂把那块失效的应变片小心地撕下来，换上一块新的，复核了一下读数，屏幕上的数字立刻跳动起来，一千二百微应变，恢复了正常。他让机器人把旧的那片收进工具盒，留待作业结束后取回，交给同事做失效分析。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舱，他在日志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工作日志，是他自己的。今天摸到了一道划痕，它告诉我有一颗比沙子还小的石头从这里飞过，没有留下伤，只留下一点点痕。 写完他合上本子躺进睡眠舱，给在石家庄的儿子发了一条语音。

"爸爸今天很好，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隔着手套，让机器人替我摸了摸天上的一块铁，看着冷，握着手套时，却像把手伸到了那儿。"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要记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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