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二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十分，古兰一个人拉开了五十三号避难舱的舱门。

舱里没有灯。她打开手电，光柱照过去，那块焊接防护毯还贴在原来的位置，长条形的补片盖住整道裂缝，四边用铝箔胶带一圈一圈缠死，胶带上有她一年前用手掌压出来的纹，已经被舱里的寒气冻成发白发脆的颜色。去年三月工程组从外面给裂缝焊上了一块新板，舱压早已恢复，只是这块毯子没有人去揭。舱壁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六个固定座椅，六块小小的氧气面板，和气压表上那根不再动的指针。

这座舱本来要在翻转前拆掉。它在第五十三匝和第五十四匝之间，翻转期间这里被划入必须清空的作业禁区，工程组的单子上写着二月十八日上午十点。是古兰去找了田中航，没有说理由，只说想要三个小时。田中看了她一会儿，说好，在单子上改了一行。

她把一只保温壶用魔术贴固定在舱中央，壶里是自己煮的浓茶，加了很多糖和一点豆蔻，旁边挂着六只带吸嘴的软袋。然后她在最靠近那块毯子的座位上坐下，关掉手电让黑暗压下来。

一点十五分舱门被推开一道缝。先进来的是老周，背着那只黑色的帆布包，包带断过又被他用铜丝接起来。他没有说话，对古兰点了一下头，在对面坐下把包抱在膝盖上。接着是卡洛斯，三号班的另一个卡洛斯，不是那位门多萨，他们班有两个卡洛斯，如今只剩这一个，大家已经不再给他加姓。他揣着一小包芒果干，一块一块分到每个人手里。阿卜杜一点十八分到，比平时安静，进门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像在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一点二十二分达尼来了。他二十二岁，个子比一年前高了一点，下巴上有了淡淡的胡茬，仍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他是古兰的徒弟，去年夏天通过了电工二级，每天跟着她在配电间里爬高。他在门口对着那块毯子看了很久，用印尼语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走过去在古兰身边坐下，挨得很近。

最后一个是约翰。他一点二十四分才出现，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色工装，站在门口看着坐在黑暗里的五个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在最靠门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古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一点二十六分整个舱里同时安静了一次。不是话停了，是连呼吸也停了，像六个人同时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在了地上。那一分钟里舷窗外是一片很远的黑和几颗星，一块很小的碎片在太阳光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一点二十七分古兰开口了。"那天晚上我说过，报名字、班组和氧气余量，从我左手边开始。今天换一个说法：报名字、班组和一句话，是这一年里你们最想说的一句。老周，从你开始。"

老周没有抬头，手在帆布包上轻轻按着。"老周，三号班。我想了三百六十五天没想明白，只想说一句：你们都来了，我不是一个人在想。"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卡洛斯，三号班。我女儿三个月前学会走路了，在我下班那天从沙发那头走到我这头，走了七步。我在视频里看的。我想说的就是七步。"

阿卜杜低声说："阿卜杜，二号班。我戒烟了，今天是第三百一十二天。"

达尼的声音很轻。"达尼，六号班，不是，我现在跟着古兰姐。我想说的是那天我换班没有换氧气包，我是我们六个人里最没有资格活下来的，因为我那套只有四个小时五十分。可是你们没有一个人把我当成麻烦。"他停了很久，"我想说谢谢。"

古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

轮到约翰了。舱里只剩通风机很轻的响，一下一下像远处的雨。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很久之后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

"约翰，四号班。我申请了调回休斯敦，合同到二月二十八日。"

没有人说话。

"我的孩子在得克萨斯，一个九岁一个六岁。去年二月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三十秒，我没有松开那根扶杆会怎样。"

"你松开了。"古兰说。

"我知道。可是那三十秒里我想的不是你们，我想的是我要回家，我要出去，我不管你们。我是看着达尼的脸才停下来的，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怕，怕走出去之后一辈子想起这张脸睡不着。"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着，脸上的纹路隐在面板微弱的光里，"我这一年每天都在问自己，我是不是一个会扔下别人的人。"

古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在没有光的黑暗里那张脸只剩一个很淡的轮廓。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读数。

"约翰，那天我也想过。"

约翰猛地抬起头。

"我算氧气的时候算了两个数，一个是六个人的，一个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不带任何人从那块残骸的缝隙里爬过去，二十分钟够。"她停了一下，"我在心里写下那个数，然后把它擦掉了，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舱里没有声音。

"我也想过，"卡洛斯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也是，"阿卜杜说。

老周把手从帆布包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我想过，我要是个年轻人我就冲出去了。"

"我想过，"达尼忽然说，"要是我就这样睡着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在地板上，像落在一块很大很软的东西上。过了很久古兰才说，声音有一点抖。"所以我今天叫你们来。那三十秒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每个人都在那三十秒里想过走，想过扔下，想过只算自己。我们不是不会想，我们是想完了选了留下。"

"你选的是留下。"

"所以我要你记住的不是你想过，是你选了。想不是罪，想完了之后选什么才是。"

约翰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起来，没有声音。达尼从座位上起身飘过去，在他身边停住，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老周咳了一声，把壶里的茶灌进软袋一只一只递过去，吸一口，是热的，带着甜和豆蔻的味道。

"我会留到翻转结束，二月二十八号以后我回家。"约翰最后说，声音哑得只剩气声。

"好。"

"我想回去看看孩子们，想了三百六十五天。"

"那就回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他们一个一个走出舱门。老周在门口停下，回头摸了摸那块贴在舱壁上的毯子，没有说话，走了。古兰走在最后，在舱里站了一会儿，慢慢飘到毯子前，看见胶带的一个边角翘了起来露出一点灰色的胶，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把它按了回去，一下，两下，像一个母亲给孩子整理衣领。

她关上舱门转动手轮，听着密封圈合上的那一声轻轻的闷响。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是一年前她用记号笔写的，笔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六人。全部活着。

她在旁边添了一行新字，用的是同一支笔，只有四个字。

还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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