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于连

课堂

太空蓝领学校的第七期是在二〇四四年一月开的课。

学校在日内瓦郊外那座废弃的火车修理厂里，长长的车间被隔成一间间教室，墙上挂着舱外服、焊枪和一块写满公式的黑板。沈知远的安全课被安排在每周二下午，教室最里面有一块很大的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不要向火跑。 那是他自己的字，写得很大，笔画有些歪，像一个小孩的作业。这一期的学员里有一半是失超事故之后才报名的。他们读过那份四十页的事故报告，看过遇难者名单，很多人的眼里有一种沈知远很熟悉的神情，既紧张又隐隐带着一点倔强。第一堂课他没有讲规则，而是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米宽的圈，让每个人上来在圈里写下自己最怕的一件事。有人写掉下去，有人写辐射，有人写一个人，有人什么也没有写，只是在圈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最怕的是什么，"沈知远等所有人坐回位置，慢慢地说，"是你们中间有人觉得怕是一件丢脸的事。"

课程里有一项模拟演练是他和刘建华、古兰一起设计的。学员们被分成五人一组，穿着全套舱外服进入一个半沉浸式的虚拟舱，系统会随机给出一次设备故障：冷却管泄漏、旁路开关卡死、一位同伴在作业中失去联络。每一次故障里都有一个看上去最勇敢的选择，也有一个看上去最软弱的选择。沈知远要的不是学员选对，而是让他们在选的那一瞬间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想先冲上去。有一个来自土耳其的年轻焊工叫阿里，在第三次演练里没有冲上去，他停了五秒先看了看周围的读数才向队友报告位置，然后和另外两人一起拿到机器人遥控器从远处处理了险情。故障被解除了没有人受伤，可是他在汇报时红着脸说："对不起教官，我觉得我是个懦夫。"

沈知远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没有冲上去。"

"你让三个人回了家，"他说，"这是我们这一行最勇敢的事。"

那天下课之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白板上那行红字用手擦了一下又重新写了一遍。窗外是旧修理厂的院子，有几个学员正在雪地里跑步，一边跑一边笑，呼出的白气在冬日的阳光里一团一团散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三千人面前讲这一课的时候，有一个人坐在第三排用很认真的眼神听着，后来在失超里死去。他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你的那一课，我继续讲下去了。

于连

于连·罗什是在二〇四二年三月签下 L1 建造场合同的。

他三十四岁，来自法国里昂郊外一座只有四千人的小镇，父亲是修车工母亲在镇上的面包房帮工。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读的是电气工程，毕业后在里昂一家变电设备公司干了九年，每天的工作是在冰冷的车间里对着一排排铜排和螺栓发呆。磁盾署的招工广告是他在一个深夜刷手机时看到的，工资是原来的五倍，合同期两年，条件只有一个：签下辐射知情同意书。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累计剂量不得超过五百毫西弗，没有犹豫就点了申请。

他有一个叫玛蒂尔德的妻子，在里昂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两人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去太空之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厨房的餐桌前给他缝一只旧背包的拉链，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用力。她问你一定要去吗，他说我们需要钱，我们的房子贷款还有二十一年。她没有抬头，说我不在乎房子，我在乎你两年后回来的时候还认得我。针线在手指间发出细细的响声。他笑着说这是什么话。她没有笑，只把缝好的背包递给他，说去吧，我等你。

L1 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漫长。工地上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轮班表和一格一格的灰色走廊。他被分在电气组负责第九组线圈的接头检查，每天十二个小时穿着笨重的舱外服在巨大的装配框架之间漂来漂去，一颗螺栓一颗螺栓地拧过去。起初他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它足够单调，单调到可以什么也不想。可是一两个月之后，那种单调慢慢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压在胸口。

失超发生的那天夜里，他在第五十四匝检修舱外三百米的另一个作业点，亲眼看到那道白光在黑暗里无声地炸开，把相邻几个班组的绿点一个一个吞了进去。他穿着舱外服一动不动地悬在原地，耳机里全是尖锐不成调的杂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只是反复念着一个名字。那一刻他想起玛蒂尔德和那只缝着拉链的旧背包，想起她那句话：我等你。

从那天起他开始失眠。起初一晚两三个小时，后来变成整夜睁着眼睛，盯着宿舍舱壁上那一小块发着微光的指示灯。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公司的心理评估里有一条：连续失眠超过七天会被调回地面。他想回地面，可是一想到那笔贷款，想到玛蒂尔德每个月寄来越来越短的邮件，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开始在深夜的论坛上写一些没有标点的短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朝着空洞的墙壁轻轻说话。他不知道这些话有一个人一直在读。

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他收到了第三封私信：你有没有算过，如果第七组线圈的接头在互感冲击下出一次问题会怎样？ 他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心跳忽然加快。他不仅算过，还把结果写在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上，折得很小，塞在舱服的内袋里：失超概率，千分之二。 那是匠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出的数字，他在旁听席上听见了，从那天起那个数字就像一根针，一直扎在他脑子里。他回复：算过，千分之二。对方写道：一万个人里会有二十个人死。他写：不是一万，是三千。对方说：三千个人里六个。你确定你想让这六个人里有你认识的人吗？于连盯着那个六，没有立刻发觉，对方已经把接头失超的概率偷换成了每个人死亡的概率。两者之间那些隔离、撤离和保护条件，都从这句话里消失了。

于连看着这句话，很久很久。失超的概率并不等于每个人的死亡概率，那个“六个”没有这样的根据。可数字已经越过了算式，变成几张他认识的脸。舱外是漆黑的深空，远处太阳像一颗刺眼的、没有温度的钉子。他想起苏明，那个焊得最稳的年轻人，在第五十三匝的火里永远消失了，想起自己在仪表盘上一个一个数着那三十一个熄灭的绿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颤了一下，打下一行字：我不想。 对方回复：那么我们谈谈怎么让它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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