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强·零窗口的预案

周小强

一月中旬魏然又去了一趟沈阳。

厂里的气氛和近两年前完全不同了。第二条线已经建成，四个班组轮换、每班八小时的制度也运行得很顺畅，厂区大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新横幅：每一台，都有名字。 门卫把他的证件看了很久才笑着说魏总您可来了，闫厂长说您要是再不来他就要亲自去北京找您。

闫厂长在装配车间等他，比近两年前瘦了一点背也更驼了一些，眼睛却更亮。车间里摆着一排排刚刚完工的变压器，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每一台的铭牌后面都用激光刻着一个很小的名字。他指着其中一台说魏总您看，这是第一百五十台，是周小强那一组的。魏然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铭牌后面那行细小的字：周小强，绕组工，第三班。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他在不在。闫厂长朝车间尽头喊了一声：小强。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手上还沾着绝缘漆的年轻人从一台机器后面跑出来，看见魏然有点局促地擦了擦手。他比一年前壮实了一点，脸上长出了胡茬，眼睛里有了一种很沉稳的东西。魏然问这一台的名字是你刻的吗，他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刻的是我们班长，他说我这一台绕得最稳应该有个名字。魏然伸手摸了摸那块铭牌，指尖在刻痕上停了很久。他想起近两年前在这间厂的空地上，这个年轻人说过：咱们造的东西，是给别人撑着一片天的。

他轻声问你知道这台变压器将来会用在哪里吗。周小强说，闫厂长说，会送到南方的一个山沟里去。魏然说石角。那里有一座变电站，站长叫邓国强，前年二月的那场风暴里为了保护三个年轻人死在了里面。

车间里一阵安静。周小强低着头很久才说，魏总我不认识他，可是我会把这一台当成他的。魏然点点头把手从铭牌上收回来，转身对闫厂长说这一台请你们单独包装，运的时候我想亲自去送。闫厂长笑着说好。

那天晚上魏然在招待所里给妻子打电话说起这件事。妻子在电话里没有立刻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每个人都有名字。

零窗口的预案

魏然在翻转前的七十天里，把全国电网的负荷预案改了十一遍。

他的办公室在北京西郊那座灰黄色的老楼三层，桌上摊着一张一米宽的态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红色是一旦磁暴到来必须提前切除的区域，蓝色是可以保持运行的核心负荷，黄色是介于两者之间、需要现场判断的地方。小周站在桌边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位总工在图上添了一笔又擦掉，再添一笔，像一个下棋的人在为一步走了四十次的棋犹豫。窗外是北京一月的天，灰蓝色，没有一点云，一只喜鹊落在槐树上叫了两声。

他面对的是一个从未有人面对过的问题。翻转期间磁盾有约五天处在薄弱阶段，他必须在这五天里让一个十四亿人口的国家的电网既不过度停电，又不因为一次磁暴而崩溃，这意味着在地枢给出的每一个时间窗口里，他都要在安全与供电之间重新划一次线。他把这个窗口命名为零窗口，开在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到二十七日凌晨，约六十个小时。这六十个小时把约二十六小时的近零段和两侧余量一并包住。磁盾越弱，同样一场磁暴造成的影响就越重，所有预案都要处于待命状态。

隔直装置是预案的第一道防线。过去两年里全国已经在所有五百千伏以上的枢纽变电站加装了中性点隔直装置，一共三千一百台，他当年用了三十六台开头的那个数字，如今在表格里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第二道防线是负荷切除。在磁暴最强的几个小时里，按优先级逐步断开非核心用户，医院、交通枢纽、水厂、通信基站排在最后，商业楼宇和工业园区排在前面，居民区居中。每一类用户的切除顺序和时间窗口都写成了一张表，下发到每一个省调、地调和变电站。第三道防线是人。每一座关键变电站都要有一位值守人员，带着手持红外测温仪，一小时巡视一次受损或高风险的变压器。

一月二十三日他召集了一次全国视频会议，三百四十二个分会场，每一个分会场里都坐着一位站长或调度长。他站在屏幕前，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深蓝色夹克，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说各位，我讲三件事。第一件，这次的预案是我们两年来所有血的教训写成的，每一条都有一个名字，你们可以骂它啰嗦，不能忽略它。第二件，二月二十四号到二十七号所有人取消休假，家里有事的提前安排，没有人可以替你们看变压器，也没有人可以替你们做决定。第三件，他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屏幕上的一张张脸，说，如果这次真的出了事，我们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不要说是上级的指令，不要说是预案的规定，就说，是我，魏然，让你们这样做的。

屏幕上一片寂静，三百四十二个分会场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很久，河北一座变电站的乔站长举起了手。他就是那位五十来岁、黑瘦、曾经板着脸问魏然万一出了事算谁的人，现在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他对着镜头说，魏总，我们都知道，我就想问您一句，您那个搪瓷缸子是不是用了二十多年了。魏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缸子，愣了一下，笑了，说是，二十五年零四个月。乔站长点点头，说那我们就放心了，一个用了二十五年还不换缸子的人，不会让我们白白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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