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

第一次全系统预演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在第二十四个小时失败了。

预演的地点是日内瓦磁盾署作战大厅，所有人像真的翻转一样各就各位。沈知微站在屏幕前，田中航通过视频连着 L1 的控制室，刘建华戴着耳机坐在日内瓦火车修理厂里的一张折叠椅上，澄海的瓦斯克斯守着十二台驱动器，北京的魏然和拉各斯的娜迪娅各自守着自己的屏幕。这是一场没有真实电流的演练，所有的线圈都由一套叫数字孪生的仿真系统代替。地枢模拟出一个包括接头老化、互感冲击、太阳风波动和随机故障的虚拟 L1，每一匝线圈的每一个接头都有一个虚拟的命运。

预演还有一张不许跳过的账。正常降流时，能量通过双向电源回馈到直流储能母线；母线能接多少、下一组能接多少，都有上限。遇到失超，保护便转入预先验过的分段泄放，把剩余能量送进分布电阻支路，不能指望回馈端还在线。每一个支路的热容量、绝缘电压和邻匝感应电压，都要对过账才能放行。田中让助手在那张表的底下写了一句：少算一股热，就可能把下一次故障留给别人。

前二十三个小时很平稳。预演把时钟压缩了三倍多，十组线圈按顺序放行，每一组走完电流反向只要六个小时，站稳半个小时。虚拟的接头们在虚拟的循环载荷里一个一个老去，偶尔出现一两个温度异常，被人工复核后清除。沈知微在大厅里来回走了七十多圈，鞋底在地板上磨出轻轻的沙沙声。到第二十四个小时，她站在屏幕前，看着第四组的电流从零向反方向爬升，一万、三万、五万、八万，一切都很顺。

第二十四小时零九分，屏幕上第四组第三十七匝的一个接头温度忽然向上跳了零点八开尔文。匠几乎是同时说话，说检测到第四组第三十七匝第二千九百零一号接头异常，疑似热失控，建议暂停。田中航在视频里没有迟疑，说暂停，匠把第四组的电流冻结在八万一千安培。接下来是一个标准的处置流程：派人复核，听调，测量，再决定是否放行。刘建华戴上耳机听了十几秒，说声音不像接头内部的毛病，他怀疑是舱段热屏蔽板的导热连接松了，局部热量没带走，得查那里。

问题就出在这里。预演里的这次异常是地枢故意设置的一个陷阱，真正的根因是那处导热连接，但在虚拟环境里它的状态没有被任何传感器监测。刘建华听出来的东西是他从声音里推断的，而按照预演规则，推断不被认可，只有仪器读数才被认可。于是有人在大厅里喊，根据规程，没有证据显示导热连接松动，应当按接头热失控处理，直接停止翻转。田中航在视频里沉默了很久，说我们不能依赖一个只有声音的证据。沈知微站在屏幕前听着这场争论，忽然意识到一个比任何技术问题都更重要的东西：在真正的翻转里，耳朵听见的疑点和仪器读数都得进入复核。眼前缺的是把两者接起来的规程，不能把决定推给某一个人。

预演在第二十四小时三十五分被宣布中止，结论是失败，原因是决策层在接头热异常与耳朵之间没有形成一致的处置原则。沈知微让所有人在大厅里坐下来，用了一个半小时复盘。田中航在视频里第一个发言，说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在预案里写清楚这个情形。刘建华摘下耳机，用他那种很慢的声音说，我是一个只会听的人，我说不清楚，我只能说一件事：我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就得说出来。怎么查，查到什么才能放行，要有个法子。我不能拿耳朵替你们签字，你们也别因为表上没有这一项，就不去查。

那天下午他们修订了处置原则，在预案里增加了一条，写在第七页的最下面，只有一句话：当仪器与耳朵不一致时，以最保守的判断为准，同时记录差异，事后复盘。 这一条后来在二月二十五日晚上被真正用上了，那是一个叫于连的人按下叫停键之后的几分钟里。沈知微把这页纸看了很久，想起预演结束时刘建华对她说的话。他说沈博士，您知道人最怕什么吗，不是怕错，是怕错了之后没有人愿意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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