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城的一天·闸门

方舟城的一天

早晨七点

方舟城的天空是模拟的，一块巨大的发光板铺在八百米下的穹顶上，每天早晨七点准时从暗蓝渐变成淡金，模拟着堪萨斯平原上的日出。艾米莉亚·罗森在自己的居住舱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床头那只小小的闹钟，七点零一分。她起身煮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窗外是一条两百米长的主巷道，早起的居民陆续走过，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穿着运动服慢跑。

八点三十分

她的教室在水培大厅旁边。三十二个孩子陆续走进来，书包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一只塑料恐龙，一个自己编的幸运结，一块从矿壁上敲下来的盐晶。她今天要上的课题目是“我们的城为什么是圆的”，一个叫迪伦的男孩举手说因为圆的最省材料，她问还有呢，一个女孩补充说因为圆的承受压力最均匀。艾米莉亚笑了，说你们已经比大多数大人聪明了。

上午十一点

哈德森在城市中央的议事厅里主持月度会议。议题是下一阶段的扩建，二十一位议员围着一张圆桌讨论，一位年轻的议员提出应该在城里加建一所图书馆，因为现在孩子们只能读电子书，没有纸质书的味道。哈德森听着没有说话，直到所有人都发完言才慢慢开口，说我同意，而且我想建议把它建在第三道闸门旁边。有人问为什么，他停了一下说，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关上那扇门，我想让孩子们在门边读书。

下午两点

水培大厅里，一个叫拉米雷斯的老农在检查生菜根部的营养液，他从爱荷华州来，种了四十年玉米，现在种生菜，手上的老茧像一层薄薄的树皮。艾米莉亚带着孩子们来参观，他停下手里的活蹲下来对孩子们说，你们知道吗，这些生菜没有太阳，是靠灯长大的，可是它们长得比地上的更甜。孩子们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是被人用心照料的。

傍晚六点

晚餐在社区食堂，一千多人坐在长桌前，分着一份份热腾腾的汤和面包。艾米莉亚坐在一位新来的老太太旁边，老太太上周才搬进来，七十多岁，手里端着碗一口都没有喝，眼睛看着远处。艾米莉亚轻轻地问您还好吗，老太太说我老伴去年走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艾米莉亚没有说话，把自己的面包撕下一半，放在她的碗边。

晚上十点

她回到居住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一行字：今天迪伦问我，如果门外面的人想进来，我们要不要开门。我说要。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们不是为了不被人看见而住在这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在黑暗里听见走廊里有一个孩子在小声地唱一首歌，调子很熟，是她今天教的，关于磁力线的歌。

闸门

方舟城的三道主闸门，每一道都重六百吨，由德国一家老工厂以整块合金钢锻成。

它们是整座城最后的防线，位于地下八百米的主巷道里，彼此相隔一百五十米，开关由液压和气压两套独立的系统驱动，在没有任何电力的情况下也可以靠一个人用手摇动一只像船舵一样的巨大轮子，在十七分钟里关闭。洛恩·哈德森当年为这三道门花了四千万美元，建筑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奢侈，一道门不就够了吗，他说因为一道门只能保护你，三道门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深夜，哈德森一个人站在第三道闸门前，仰头看着那扇暗灰色的高二十米的巨大金属板，上面用白色油漆喷着一行字：最后一道。助手悄悄站在后面说哈德森先生议会的人还在等，他没有回头，说让他们等，我想再看看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表盖里嵌着一张很小的照片，是一个八岁的女孩，扎着两条细细的小辫子，穿一件粉红色的外套，站在一棵樱桃树下笑得露出一排小牙。

那是他的女儿，十一年前死于一场很小的感染。那时他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他在医院里站了四天，看着最好的医生用最贵的药，最后她在一个很安静的清晨停止了呼吸。他在讣告里没有写任何形容词，只写了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后来他在盐矿里挖出这座城的时候，在设计图的最底角悄悄画了一间小小的房间，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间永远不会被使用的儿童房，里面放着一张小床一盏夜灯和一本翻旧了的图画书。

议会是方舟城自己的治理机构，由居民选举产生，一共二十一个席位，那天夜里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二月翻转期间如果磁暴到来而外界的人涌向方舟城，应当如何处置。有人说按照契约只有登记在册的一万一千四百位居民可以进入，这是法律问题也是安全问题，城的氧气、水和食物只够这么多人在五年内自给自足。有人说我们不能把门关上，门外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没有地方去。哈德森在会议室门口听了很久，没有进去。

凌晨三点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那份城的容量模型，把长期居住与短时避难分开，写下条件，交给生命保障团队重新核算：闸门之内的所有人睡在走廊里，吃压缩口粮，用公共厕所。复核结果把短时应急容量从一万二千人提高到三万八千，但只能支撑七十二小时，只有七十二小时，随后必须安排他们撤出。他在备忘录里写：我知道这会让我们的居民不高兴，也会让我们的账目更难看，可是我们建这座城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一万一千个人安全，是为了让人类里最后一个愿意关门的人也愿意打开门。他把这份备忘录发给了所有议员，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一把撑开的伞。

第二天议会开了一整天的会，结果是十三票对八票通过了他的方案。投反对票的八位议员里有两位在表决之后走到哈德森面前，一个是以前在堪萨斯当过消防员的老人，一个是一位年轻的母亲，他们说我们投了反对，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哈德森看着他们说我也不知道，可是我们总得有人，在知道自己做不到的时候还是把门打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