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的声音·十一月的表决

反对的声音

二〇四三年十一月，董事会表决之前

扩大的联席咨询会议上的反对来得比沈知微预料的更早，也更理直气壮。

提出异议的是一位叫埃里克森的挪威董事，他是磁盾署里最谨慎的人，从不在会上高声说话，每次发言都带着一份一页纸的备忘录。这一次的标题是《关于放弃磁盾翻转方案的建议》。他在里面写了三条理由：第一，翻转所需的八九天里保护强度会逐步下降，其中约二十六个小时接近零，如果碰上任何一场哪怕中等强度的磁暴，后果将比没有磁盾更糟，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有伞；第二，翻转过程中的风险，包括接头的循环载荷、互感冲击和未知的失超路径，远大于第三场风暴时的那种规模；第三，也是他最想说的一条：磁盾已经救了很多人，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保住它，而不是赌它。

"也就是让它这样站着，不翻？"沈知微问。

"让它站着，"埃里克森点头，"哪怕零点之后它变成一个摆设，至少它还在那里。我们可以在地面上继续强化电网和避难设施，靠这些活过最危险的几个月。"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样的提议在逻辑上并不荒谬，甚至有一种令人沮丧的体面。田中航第一个开口。他调出地枢的耦合计算：在这套场形和预报的行星际磁场条件下，维持旧极性会改变下游等离子体和地球磁层的连接，一组不利情景里，极区上空的粒子通量达到无盾时的二点四倍。"这不是两个偶极同向就一定有害，"他说，"但我们不能把这个情景从账上划掉。要讨论的是，它在零点之后会不会反过来伤害我们。"

埃里克森没有再争辩。他把那页纸轻轻推到一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只是怕再来一次三十一个人。"

沈知微看着他。她忽然明白在这间会议室里真正的分歧并不在谁更勇敢，而在于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份不同的死亡名单。她站起来慢慢说我也怕，怕的程度不比你少。可是我想请各位想一想，有一种怕是不做就不会错的怕，还有一种怕是不做就一定会错的怕，第一种我们可以选择，第二种我们只能面对。

那一次咨询表决不代替董事会的正式决议，赞成翻转的是九票，反对的是四票，弃权四票。散会之后她在走廊里遇见埃里克森，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雪。"沈博士，"他没有回头，"你赢了，但我希望你记住，我那四票不是反对你，是替那三十一个人投的。"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那四票将会在往后的每一个夜里陪着她。

十一月的表决

董事会关于翻转方案的表决，定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地点是日内瓦那间旧邮政分拣中心二楼的圆桌厅。

三十七位董事围着那张用了六十年的橡木圆桌坐成一圈，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块国名牌、一份七十页的《磁盾偶极反转可行性评估》和一张表决票。沈知微坐在圆桌的一侧，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杯水。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一个会议上觉得自己的手心不是湿的而是冷的，像握着一块冰。**是一位瑞士老外交官，叫贝特朗，七十岁，说话慢得像在把每一个词放在天平上称。他宣布会议开始，说表决之前每位董事有五分钟陈述时间。

第一个发言的是埃里克森。他站起来的时候圆桌厅里响起一阵很轻的椅子挪动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挪威董事是反对派的核心。他那份关于放弃翻转方案的备忘录在过去一周里被复印了二十几份，在各国代表团的手里传来传去。他没有拿稿子，只拿着那一页纸，声音很平。他说三条。翻转的八九天里保护会变弱，其中二十六个小时接近零，这是第一条。翻转过程里的接头风险远大于任何一场风暴，这是第二条。第三条最重要，他停了一下，说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一件工程上的事，而是我们是否有权利在一个已经让人们习惯了的保护上主动把它拆掉，哪怕只是暂时的。他坐下之后，美国的威尔逊点了点头，欧洲几位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个发言的是田中航。他站起来说，埃里克森先生说得对，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利，可是我们有一个义务。他把一张图投在墙上，是地枢给出的两条曲线。一条保持磁盾原来的极性。在预报的太阳风、行星际磁场和地球新场形共同作用下，模型出现了极区粒子沉降加剧的情景，中等强度的风暴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阴影带标出了他们还无法压窄的不确定性。另一条采用翻转方案：二月下旬约五天处在较弱的保护下，其中接近零的窗口约二十六小时，此后恢复到新场形下更有利的极性。他指着那两片阴影，说，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冒险，而是冒哪一种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圆桌厅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印度代表问翻转期间的磁暴概率有多大。沈知微说，目前还没有足够可靠的数字，百分之八十四指的是五月三日那场大磁暴，不能拿来回答这八九天的风险。埃里克森说，这正是我的第一条，我们无法保证中途不会来一场。沈知微点头：我们计划在二月二十日开始，到二月底完成，先避开已知的五月窗口，留下两个月的缓冲。巴西代表问如果提前来一场风暴呢。沈知微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们会在翻转的中途遇到它，那会是最危险的情形，我不能向各位保证这不会发生，我只能说我们为这个情形准备了预案。

十二点十五分表决开始。**贝特朗按字母顺序依次点名，每一位董事起立，说出自己的立场。圆桌厅里异常安静，只有那一个个短短的词，赞成，反对，赞成，赞成，反对，像一颗颗落在石板上的豆子。沈知微没有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排梧桐上。十一月底的树叶已经几乎落光了，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伸向很远的地方。她想起范守拙手稿里的一句话：它在转身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方向。 她忽然觉得此刻这间屋子也是一样，三十七个人在一张圆桌上，没有方向。

轮到埃里克森的时候他站起来，圆桌厅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他把那份备忘录对折放在桌上，说我放弃表决，**，我弃权。会场里一阵低低的惊呼，贝特朗抬起头看着他，问您确定吗。他说我确定，因为我不能投赞成，也不能投反对。如果我投反对，我是在阻止一个也许能救很多人的方案。如果我投赞成，我是在替一个我不知道会不会杀人的东西签字。他说完慢慢坐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最终的结果是，赞成二十七票，反对七票，弃权三票。贝特朗敲了木槌说，方案通过。圆桌厅里没有欢呼，也没有人鼓掌，所有的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群刚刚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抬过了一道门槛的人。沈知微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圆桌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很久。田中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飘起来的第一场小雪。雪花很细，落在梧桐的枯枝上，几乎立刻化成了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