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三天

二〇四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夜

磁盾点亮后的第三天，地枢给出的那条时间线，沈知微看了整整一夜。

在那三只杯子并排摆上母亲的桌子以前，在沈知远走进那扇门以前，她先要把这条线看完。她刚把"一百七十三"抄进值班本，方静还裹着毯子睡在大厅最后一排。

线的左端是今天，二〇四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右端是一个红色的小标记：二〇四四年五月三日，大磁暴，概率百分之八十四。两个端点之间还有另一条平缓而不可逆的曲线，那是地球偶极矩的下降过程。它从点亮那天的百分之八一路滑下去，经过六，经过四，到四月初附近过零，随后在相反方向缓慢增强。模型估计，那时残余的非偶极场仍约有正常场强的百分之三。地磁学家管这个最低点叫零点，其实它并不是真正的零，因为地球的磁场从来不会在所有地方同时消失，那些杂乱的、一块一块互相纠缠的非偶极成分会留下来，在行星表面铺成一层碎花布一样的弱磁场。可残余场并不能替磁盾省去换向。田中半夜给她看的那组耦合计算里，旧极性在预报的新场形下可能增加极区粒子沉降。那是特定太阳风和行星际磁场条件下的一条危险路径，不是一到零点便必然打开的漏斗；他们仍得为它准备。

田中航在清晨七点把方案摆上了桌面。他和工程团队推演了一整夜，眼睛里全是血丝，说话却依然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他说反转电流的原理并不复杂：把一百匝线圈的电流先缓缓降到零，再沿相反方向缓缓升起来，每一匝都要走过这样一个来回，换向程序规定，每组在过零附近都要完成受控检验与热应力循环；这批接头获准经历的完整作业循环总计只有三次。那不是说电流一到零就必须把线圈加热到室温，而是他们选定的检验程序和接头寿命共同划下的边界。难处在于时间。按最保守的爬升速率，一匝从十四万安培降到零再升到反向十四万安培至少要十八个小时，加上站稳的两个小时，每组约二十小时，而现有电源的电压余量和支架的承载限值不允许一百匝同时按这条曲线翻转，只能分成十组，每组十匝，前一组站稳之后才能轮到下一组。算下来整个过程需要八九天，磁盾的等效偶极矩会一路下滑，在第四五天越过零点。

田中翻过一页。上面没有磁矩曲线，只有每一组的电压和支架应变。他说，电流不是啪地一声换方向，而是连续降下去，经过零，再升起来。自己的环向载荷随电流的平方变化，方向翻过来并不会让它凭空反向；两匝之间的力却还要乘上彼此的电流，一正一反的时候，原先的受力关系会改变。所以放行前不仅要看接头温度，还要核对混合极性下的支架余量，限制电流斜率，让电压和位移都有地方落脚。沈知微问，阻尼能把那股能量吃掉吗。田中摇头：阻尼只能压住振动，磁能还得由电路处理。

"谷底是多少？"沈知微问。

"接近零，"田中说，"零点前后有大约二十六个小时，磁盾几乎不存在。"

她没有看他，只看着墙上那个红色的小标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这八九天不能碰上风暴。"

"不能。而且必须在地球的偶极过零之前完成，否则我们就要在一个比今天更虚弱的磁场里从零开始重建一个磁层。"

"最晚什么时候开始？"

"二月二十日。"田中顿了一下，"再晚就没有余量了。"

从今天到二月二十日还有一百天。沈知微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数字，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一百七十三，那是从今天到五月三日那个红点的距离。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七十三天的余量，看上去很宽裕，可是她在地磁数据中心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一条预测线会老老实实停在原地等人。她放下笔，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三百张桌子前的人们刚刚结束了点亮之后的三天休整，有人在擦眼镜，有人在给孩子打视频电话，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小憩。她想到自己马上要对这些人说的话，喉咙里涌上一种又苦又涩的东西：你们刚刚放下一把伞，现在要把它翻过来再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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